山河入梦,青春渡江

林林总总

<p class="ql-block">作者昵称: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957839</p><p class="ql-block">图片:傅工拍摄➕网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艘游轮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只是通过泛黄的照片上,依稀记得船身白得像初冬落在夔门上的第一层薄霜。2001年,长江水还带着暮春的凉意,从宜昌上船时,天色是青灰色的,江面有雾,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浮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老在船舷边站得笔直,已近古稀之年的人了,背脊仍如他参与设计过的炼油塔一样挺立。他的妻子——我们叫她傅姨——正细心替他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银发。我那时二十八岁,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这次出差要用的文件袋,袋角已经被我捏出了细密的褶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林,来。”傅老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江风里,“你看那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雾正在散,山形逐渐清晰——不是一座,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山,从江两岸拔地而起,直插进低垂的云层里。江面在此陡然收束,水流变得湍急,白色的浪头拍打着黝黑的岩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夔门。”傅老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地质勘探员辨认岩层时的笃定,“郦道元写‘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李白写‘两岸猿声啼不住’。但文字终究是文字,你得站在这里,才知道什么叫‘万重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缓缓驶入峡口。巨大的岩壁仿佛随时要倾倒下来,岩缝里顽强地长着几株矮树,虬曲的根系紧紧抓着岩石,叶子在风里颤动如蝶翅。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我趴在同学家的玻璃茶几上写小说。茶几太矮,我得佝偂着背,写久了,抬起头时颈椎会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时窗外是豫北小城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山,只有密密的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7年,世纪之交的钟声似乎还在耳畔,我的世界却已经塌陷过一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是骨子里的一点文人的清高傲气,也或是狂躁动不羁爱自由,不习惯八小时禁锢,更是受不了领导吆五喝六的军阀做派,于是便萌生发了辞职自己创业的想法。从体制内离开时,很多人说我傻。二十三岁,科级待遇,在很多人看来是坦途的开始。但我忘不了那个清晨——单位一把手把会议纪要摔在地上,纸页散落如被惊起的白鸽。“妈的!我说了算!”他指着副手的鼻子,颈侧的青筋跳动,“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知道讲道理!战场上子弹跟你讲道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办公室里唯一站起来去捡那些纸的人。蹲下身时,我看见单位副手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屈辱,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认命。那一刻我知道,我留不下了。不是不能,是不愿。我的好友、在宣传部工作的老李正在筹备办理民办教育,电话里的声音充满年轻的激情:“教育是未来的事,比在文件堆里养老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真的年轻。租校舍、印教材、招学生,把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都投进去,像两个相信能用竹篮打水的人。失败来得很快——那个冬天,最后一批学生安置转学离开后,我和老李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暖气停了,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里上升、消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写小说吗?”老李忽然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创业这一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计算成本和利润,那部大学时期开了头的《大商人》手稿,一直压在行李箱最底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寄居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家那半年,是我人生的最低处。同学从单位拿回几沓稿纸,内页有淡淡的横线。“写吧,”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有书桌,玻璃茶几成了我的天地。白天同学去上班去,我就在那片狭小的反光面上构筑另一个世界——长白山的雪地野人,伴着一对虎鹿,邂逅女主角,互相成全,并且阴差阳错,与两个女人双向奔赴一世情缘,到为爱殉葬,又励志成为一个大商人。咖啡是同学从办公室带来的速溶包装,它却成了我的提神醒脑良药,在那些昼夜颠倒的日子:头发大把大把落在稿纸上,窗外的天由黑转灰再转成鱼肚白,故事里的人物却越来越鲜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百万字写完时是初春。我抱着厚厚一摞打印稿去邮局寄给出版社,回来的路上在街边吃了一碗面。面汤很烫,热气蒙住了眼,擦拭时,忽然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一种奇怪的虚脱:好像我把一部分灵魂留在了那些纸页上,而剩下的部分,还不知道该如何在真实的世界里行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学梦想支撑不了沉重的生活,人生还要继续。和爱人子卿摆摊卖小饰品是在那年夏天。我们支起遮阳伞,把发卡、手链摆在地摊上勉强度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这样,我一边摆摊,一边创作,生活依旧一地鸡毛,窘迫不已。但是,却因间不断爬格子,却也被省市媒体关注,被誉为中国“地摊作家”。也算不痛不痒的有了点名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那个下午,高总的车停在我们的摊位前。他从后座下来,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看了一眼我们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架子。“创业?”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知道,他是从中国四大油田之一调过来的领导,主持中石化重点项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看了你的小说。”高总说,手指着我端在手里的《大商人》这本书的封面,“虽然写的是和我同龄的年代,但里面有现在很多人缺少的东西——韧劲。失败不要紧,要紧的是还能不能站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伙子,跟我干吧,去企业体验一下生活,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他不容置疑的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面试那天,在他的办公室,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荒原上,身后是初具轮廓的钻井架,风吹起他们的衣角,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天真的、相信未来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顺理成章,他留我做秘书兼办公室副主任。那几年,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突然被抛进大海:跟着他谈判、下工地、写方案、处理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做事确如传闻中雷厉风行,但也有细腻的时候——一次陪他去视察,路过工人宿舍区,他忽然停下,指着晾晒在铁丝上的一件小孩棉袄:“袖口破了,让后勤统计一下,家属区有多少学龄前儿童,统一采购一批冬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老是高总的大学同学,抚顺炼油厂的总工,临近退休,被高总“抓”来任总工程师。第一次见面,他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小伙子,听说你写过一百万字?了不起。我搞了一辈子化工,最大的作品就是那些反应塔——它们不会说话,但日夜不停地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次来重庆对接新项目,高总特意安排:“小林陪傅老去。他年纪大了,夫人不放心,要跟着。你年轻,路上多照应。”结果上了船,却是傅老和傅姨处处照顾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快看!”傅姨举着相机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正经过巫峡。阳光奇迹般地穿透云层,照在神女峰上。那座孤立的山峰真的像一位女子,衣袂飘飘地站在群山之巅,守望了千万年。江水在她脚下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波光粼粼,如铺了一河碎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玉写《神女赋》,说‘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大概就是这样了。”傅老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但你知道吗?建葛洲坝的时候,水文队在这里勘测,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天天对着神女峰画画。别人笑他,他说:‘她在看长江看了几万年,我画她,是想记住她看江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大坝建成了,水位上升,神女峰矮了一截——但还在那里。”傅老望着远山,“有些东西,时间和大水都带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姨给我们拍照。她让傅老站中间,我和他们夫妇并肩而立。“靠近些,笑一笑!”快门按下的瞬间,江风吹起了我的衬衫下摆。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傅老穿着浅灰色的夹克,笑容温和;傅嫂挽着他的手臂,眼里有光;而我,二十八岁的我,头发被风吹乱,笑容里有一种刚刚从漫长隧道里走出来的、略带恍惚的明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过瞿塘峡时,我们都上了甲板。这里的山势最险,岩壁几乎是垂直的,赭红色的岩层在阳光下像烧红的铁。崖壁上隐约可见古栈道的凿孔,小小的方形孔洞,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线尽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孔里,原来插着木头,铺上板子就是路。”傅老说,“拉纤的人,就在那样的路上,把船一寸一寸拉过急流。腰弯得几乎贴地,号子声能传出几里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我的祖父。抗战时期,他是冀鲁豫革命根据地干部,曾去重庆秘密工作,也是坐船去重庆,他是被纤夫拉着过得这里。他曾说纤夫肩上有永远消不掉的茧,是纤绳磨出来的。“长江上的纤夫,看着江,其实看不见远方。他们只看眼前这三尺的岩,下一步要踩的木板。但船就这么被他们拉过了三峡,拉出了四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老拍拍我的肩:“你创业失败那会儿,是不是也觉得眼前只有那‘三尺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怔住了。他怎么会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高跟我聊过你。”他微笑,“他说你这孩子,有股劲儿——不是蛮劲,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摔倒了拍拍土继续走的劲儿。这就像拉纤,低头看路,但心里知道船要去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傍晚,船停靠白帝城。我们拾级而上,石板路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托孤堂里,刘备的塑像端坐,诸葛亮躬身而立,那种沉重的嘱托仿佛还悬在空气中。傅老在“白帝城”的石碑前站了很久,暮色给他的白发镀上淡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六十五岁退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回去的船上,他忽然开口,“炼油厂交出去了,每天养花遛鸟。直到老高来找我,说国家有个新项目,需要人。我老伴儿反对,说我该享清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姨在欣赏风景,闻言转头笑了:“后来是谁天天看项目资料看到半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忽然觉得,还能做点事。”傅老看着江面,夜色中的长江像一条墨色的绸带,蜿蜒向西,“就像这江水,你看它好像只是流,但它发电、灌溉、通航……它一直在做事。人呢,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不一定多大,但得是实实在在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我失眠了。靠在船舷上,看两岸山影如巨兽的脊背起伏。江风很凉,带着水腥味和远处山林的气息。我想起很多事:单位会议室摔落的文件、学校里空荡的教室、咖啡粉末扬起的细尘、珍珠耳环滚进下水道的光泽、高总办公室墙上的黑白照片……它们像江上的航标灯,明明灭灭,却连成了一条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此刻,我在这条大江上,在亿万年前造山运动崛起的群峰之间,在千年诗文吟咏过的月光之下。人生何其渺小,就像这江上的一片落叶;人生又何其辽阔,因为这江水终将入海,而群山永远站在那里,看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们面前经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一天过三峡大坝。那是2001年,大坝尚未完全竣工,但雏形已现。巨大的混凝土结构横亘在江上,像一道现代的长城。船过五级船闸,我们站在甲板上,看着水位一米一米下降,闸门缓缓打开,前方又是开阔的江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傅老全程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每一个环节。直到船驶出最后一道闸门,他才轻声说:“我参与过新中国第一个大型炼油厂的建设。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都带走了。我们就自己算,白天黑夜地算。第一个反应塔立起来那天,很多人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转过身看着我:“小林,老高要把新项目交给你。他跟我说:‘这孩子行,摔打过了,心定。’”江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断续,“我现在也想跟你说:你行。不是因为你现在懂得多少,是因为你经历过失败,却还在往前走。这就像长江,九曲十八弯,但它永远向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船抵重庆是午后。朝天门码头台阶漫长,傅老坚持自己走。傅嫂挽着他一边,我在另一边,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走。回头望去,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汇合,一浊一清,泾渭分明却又融为一体,浩荡东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谈好业务,我要去深圳出差,他们先回去,在机场分别时,傅老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小林,记住这三峡。山有山的位置,水有水的路,但最后,山河总在一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飞机上,我翻看傅姨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我独自站在船头,身后是正在经过的瞿塘峡,山色如铁,江天一色。那时我在想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单纯的憧憬,也不是沧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坐标的平静: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年后,当我带领团队完成那个防护蜡项目,站在投产典礼的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我忽然又看见了那片江。不是用眼睛,是用记忆——夔门的险峻、巫山的云雾、西陵峡的滩声,以及傅老在暮色中挺直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河无言,但它见证。见证纤夫的号子如何变成轮船的汽笛,见证古栈道的凿孔如何延伸成高速公路的隧道,也见证一个个平凡的人,如何在各自的江段上,拉紧生命的纤绳,把属于他们的船,拉过激流,拉向开阔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每一次当我在人生的峡口徘徊时,总会想起2001年春天的那次航行。想起傅老说的:“山有山的位置,水有水的路。”而我,我们,每一个在时代江流中航行的人,也该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好自己的路——就像长江穿过三峡,千回百转,却从未忘记大海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二十多年过去,高总傅老都已隐退多年,而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当美篇的邀请出现在眼前,那些江上的日子忽然全部苏醒——原来有些旅程从未结束,它只是沉淀在生命里,等待一个契机,重新成为照耀前路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我能有机会再游三峡,我想带着爱人同去。我想指给她看,哪段江面我曾与两位老人并肩而立,哪座山峰曾收留过我二十八岁的迷茫与憧憬。我想在同样的位置上拍一张照片: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与一对老人,而是两个共度岁月的人,与永远年轻的山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世界很大,而我们应该先看三峡——看自然的奇迹如何塑造风景,看人类的文明如何回应山河,看每一个平凡生命如何在伟大的背景上,找到自己微小而确凿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艘游轮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长江,记得三峡,记得那个春天,江风如何吹开一个年轻人紧皱的眉头,而群山如何以亿万年的沉默,告诉他:向前走,江阔山长,此去皆是通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