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十七</p><p class="ql-block">那一缕葫芦丝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沉在心底多年的一颗莲子,被时光遗忘,却在这样一个闲散的午后,借着窗外温暾的阳光与几声遥远的鸟鸣,悄然探出了一丝绿意。那是一种声音,一种旋律,幽远而缠绵,是《月光下的凤尾竹》。我的心头猛地一颤,那段被日常琐屑尘封了的、关于葫芦丝的记忆,便如一幅长长的卷轴,哗啦一声,在眼前铺展开来。葫芦丝的葫芦圆润质朴,竹管修长,纹理自然。当簧片轻颤时,清脆悠扬的音符缓缓流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起点,是许多年前学校组织去昆明学习。在昆明的街头,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与故乡不同的、湿润而清甜的气息。就在那熙攘的人流里,一阵悠扬的音乐将我攫住。它不像笛声那般清亮激越,也不似箫声那样沉郁苍凉。它是圆润的,浑厚的,带着一丝天然的沙哑,像月夜里傣家竹楼下的一声轻叹,又像凤尾竹叶上滚动的露珠,饱满而温柔。我循着声音,在一个小小的摊铺前驻足,一眼便爱上了那奇妙的乐器——一个质朴的葫芦,垂下三根竹管。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一盘磁带。归家后,将那磁带塞进影碟机里,当那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时,我仿佛又将那片滇南的月光,带回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那悠扬的“笛声”,曾是我忙碌岁月里一帖珍贵的清凉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热爱与擅长之间,隔着一片多么浩瀚的海洋。那份被压抑的渴望,终于在抖音上看到教学视频时,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我兴致勃勃地买回一支B调七孔的初学者葫芦丝,以为从此便能与凤尾竹、与月光为伴。可真将它捧在手中,我才发觉自己的天真。那看似简单的吹奏,于我竟如移山填海般艰难。葫芦丝对气息与指法的高度协同要求,像拭去镜上尘埃,让我重新看清生活的纹理。从前被忽略的日常韵律——清晨豆浆沸腾的咕嘟声、傍晚树叶摩擦的沙沙响,都在指尖按孔、唇边送气的专注里逐渐清晰。这种与乐器的磨合让我对时间有了全新认知:不再是被日程追赶的焦虑,而是像控制气流强弱般,学会在快慢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运气,是第一道关隘。气力大了,吹出的是一阵尖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嘶鸣;气力小了,又只剩下一片无力的、断断续续地喘息。我对着镜子练,看着自己腮帮鼓得发酸,指尖在竹孔上按出深深的红痕,连最简单的“5”音都总带着颤巍巍的杂音——就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破笛,连窗外路过的麻雀都似被惊着,扑棱棱飞走了。要让这小小的管子顺从地发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长音,竟比我过往工作中处理任何难题都要费神。</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空气,便常常被我这不成熟的练习所割裂。我爱人终于忍无可忍,笑着揶揄道:“不听你吹,我还没病;听了你吹,我恨不得没病听出病来了!”这话虽是无心玩笑,却也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我本就有些气馁的心上。然而,我骨子里那点执拗被激起来了。我偏不信这个邪!“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句老话,在此时给了我莫大的力量。它独特的音色更藏着东方美学的深意。那略带沙哑的圆润,没有西洋乐器的极致清亮,却恰恰契合了“拙朴为美”的东方哲思。就像人生难免有不完美的褶皱,葫芦丝的乐音不刻意修饰,反而让我接纳了生活里的顿挫,明白缺憾本身也是一种完整的韵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将一切归零,像个初识文字的蒙童,从最简单的“1234567i”开始。手指该如何安置,气息该如何吞吐,长音该如何维持,气流的强弱又该如何精细地控制……我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枯燥的基本功。而后,是更为繁复的倚音、颤音、滑音、打音,还有那仿佛在舌尖跳舞的单吐、双吐、三吐。那段时间,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我与这支葫芦丝,我们在寂静的午后,在无人的清晨,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艰苦而甜蜜的角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功夫终究是不负有心人的。当我终于能将《婚誓》完整而流畅地吹奏出来时,那份喜悦,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跋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晨曦。它不仅仅是一首曲子,它是我跨越那道天堑的证明。有了这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便接踵而来。《艳山红》的明媚,《军港之夜》的宁静,都渐渐在我的指端下有了生命。最后,我向着那座最初的高峰发起了冲击——《月光下的凤尾竹》。当最后一个音符如轻烟般缓缓散去,我放下葫芦丝,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丰盈。我做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小小的成就,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在高中的同学聚会上,往日的少年们都已华发初生。当我在众人的目光中吹起《友谊天长地久》和《甜蜜蜜》时,我看到的不是评判,而是一种被音乐唤起的、温暖的共鸣。气氛一下子便活络了起来。班主任李老师与我合唱《军港之夜》激动得眼里闪着泪光,谭多礼亮开嗓子唱起山歌,林满园的彩调韵味十足,唐清秀夫妇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完默契地相视一笑,更是引得满堂喝彩,笑声与掌声,几乎要将会场的屋顶掀翻。那一刻,音乐如水,漫过岁月的隔阂将我们重新浸润成同一条溪流。音乐不再是独属于我的一门技艺,它成了一根线,将我们这些被岁月冲散了的珠子,又重新串联了起来,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在南宁南湖公园那场百人的老乡聚会上,我再次奏响了《天边》与《月光下的凤尾竹》。湖光潋滟,树影婆娑,当那悠扬的曲调在开阔的天地间回荡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与酣畅。乡音与乡情,都融在了这乐曲里。我或许确实是“出尽了风头”,但那风头之下,更多的是一种分享的快乐,一种被认可的满足。而在学习中接触到的傣族文化,更让这份热爱有了厚度。当《月光下的凤尾竹》的旋律流淌,那些关于傣家竹楼、澜沧江晚风的意象便会浮现。渐渐地《竹林深处》也不在话下,我开始主动去了解傣族的泼水节习俗、慢节奏的生活智慧,对云南那片土地的情感不再停留在风景图片,而是变成了与乐音相连的、鲜活的文化共鸣,也让我懂得,每一件传统乐器的背后,都承载着需要被珍视和传承的文化血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这葫芦丝已成了我生活中一位沉默的挚友。烦闷时,它是我排遣的渠道;欢欣时,它是我抒发的出口。学会一门乐器,原来是学会了一种与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它不为宏大的目的,只为某个闲散的午后,能为自己,或为三两知己,献上一曲动听的乐曲,让时光在旋律中,变得柔软而悠长。这,又何乐而不为呢?那一缕葫芦丝声,原不是外来的访客,而是心底早已种下的莲子,终得见天光。</p><p class="ql-block">七律·忆学葫芦丝</p><p class="ql-block">一缕丝音出翠微,滇南旧梦绕帘帏。</p><p class="ql-block">初闻街市魂已醉,久习宫商愿未违。</p><p class="ql-block">指法偷声传蜜意,唇间叠韵泻清辉。</p><p class="ql-block">何须俗世争高下,自有心莲伴月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