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家灯</p> <p class="ql-block">煤窑的入口像大地撕开的一道伤口,黑黢黢地伏在黄昏里,准时将他吞入地底,又在晨光未明时将他缓缓吐出。他是被生活反复碾压的煤块,却不能如煤般燃尽便解脱。他心中还矗立着一座灯塔——那不是海上的航标,而是四堵砖墙围起的、不必仰人鼻息的、能稳稳安放一张婚床的家。初婚时借居邻屋,夜里连隔壁咳嗽都屏息以待。妻子在昏黄灯下缝补袜子,线头拉得老长,像他们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必须一步步走完的路。他凝视她低垂的脖颈,心头忽地一刺:那点微光,疼,却灼得他清醒——得有个自己的窝。</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于是,灯塔的光,最初是窑口那盏惨白的安全灯。他在那束光后,潜入深不见底的巷道,用镐头与坚硬的煤层对话,每一记钝响,都是对命运的叩问。升井后,那光便移至装煤场。两口子,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铁锹切入煤堆,发出沉重的“沙——啦”声。一锹,是半块砖;再一锹,是一片瓦。装到最后,腰已不似己有,腹腔里火辣拧紧,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气。妻子脸上淌着汗与煤灰交织的黑痕,却朝他咧嘴一笑,汗珠滚进白牙间。那一刻,他觉得这黑沉沉的天地间,她的笑是另一盏灯,暖暖地悬在他们未来之家的窗棂上,微弱却执拗地亮着。</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灯塔终于立起来了。一砖一瓦,沾着煤末与汗水,也映着晚霞与晨光。小院落成那天,他在平整的地面上来回走了十几趟,心里满当当的,又空落落的。满的是终于有了凭证,是脚踏实地的回响;空的是,那盏照了太久路的灯塔,竟在抵达时悄然熄灭。妻子绕着新房打转,眼神亮得异样,那光不再温暖,而是幽幽燃烧的火焰,烫人且不安。她开始念叨城里谁家的楼房,某种家具的款式,声音渐高,步子渐急。她心里的天地大了,大得这新屋也装不下。风在她眼底刮起,吹散了那盏旧灯的暖意,也吹乱了她自己的来路与去向。他怔怔望着,望着曾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终于抵达的灯塔里,独自驾一叶小舟,驶入他再也望不见的迷雾深海。</p> <p class="ql-block">家里的灯,从此换了颜色。儿子伏在旧木桌上写作业,背影瘦棱棱的,像一株正抽枝的树苗。孩子话少,只有一回,望着母亲房里忘了关的、明晃晃的灯,低声说:“爸,等我长大,赚好多钱,把家里弄得漂漂亮亮的,妈一高兴,说不定就好了。”那声音轻如落叶,却在他心上砸下一根椽子。又一座灯塔,在孩子笔尖下悄然竖起。那光,是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是深夜窗帘缝里漏出的、台灯下专注的微芒。他看见儿子把“漂亮”的未来,当作一剂药方,一笔一画写进人生的期盼里。他心疼,却无法阻拦。他们这代人,谁心里不是擎着一座灯塔,只为照亮一位亲人的前路?</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母亲呢?老屋翻新了,装了明亮的玻璃窗,院子铺了砖,还种了月季。他接她来住,指着这一切,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盼:“妈,你看,咱家现在好了。”母亲坐在簇新的藤椅上,眼神温温的,却空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咂摸着旧事,说那年他爹走得早,说借住邻家时雨夜屋漏,盆盆罐罐响了一夜。她记得所有过往的苦,却认不出眼前这用苦换来的甜。她的世界,停泊在很久以前的港湾,风雨如晦,她已习惯,不再需要灯塔。他给她夹菜,给她披衣,心里那点委屈,像退潮后的礁石,湿漉漉地露一下头,又被更广大的、平静的海水缓缓漫过。算了,父母那一代,更难。</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于是,他的世界,成了三座灯塔环抱的海域。一座,是母亲那停摆的、他日夜瞻望的旧塔;一座,是妻子那风暴中失控的、令他忧惧的孤塔;一座,是儿子那正在修建的、光虽微茫却牵引未来的灯塔。他自己的那盏灯呢?他不大想了。或许,就是在矿上帮一把新来的小伙儿,就是在村里谁家急难时默默搭把手。旁人的一声“多谢”,一点笑容,能让他身上松快片刻,像积年的酸痛,得了温热的敷贴。他不再为自己照耀,他的光,是散射开的,微弱的,却执拗地亮着,亮成这海域背景里一片沉静而不灭的熹微。</p> <p class="ql-block">夜真静。远处儿子房里的灯熄了,孩子揣着他的灯塔睡去。妻子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知照着什么茫然的景象。他给母亲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点燃一支烟。红星在浓黑里一明,一暗,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六零后的他,七零后的妻,八零后的儿,还有更早岁月里的母亲……每一代人,都举着一盏自以为是的灯,在亲情的海面上,相互寻找,相互映照,也相互刺痛。光与光交错,有时是暖,有时是迷眼的雾。</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他吐出一口烟,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地,散了,淡了,终于融进无边无涯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前行,灯塔就不会真正熄灭。哪怕光微如萤火,哪怕塔影孤单,它仍在某处亮着,照着那些不肯沉没的舟,照着那些不肯停下的脚,照着人间最深的暗处,那一寸寸不肯退让的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