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氏.外传(长篇小说第三十六集)

红豆

<p class="ql-block">图片为作者石头画</p> <p class="ql-block">  日本投降后,东北大部分地区最初由苏联红军接收,所缴获的大量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基本上移交给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以及当地抗日武装。当时,国民党军队主力尚在南方,蒋介石本人仍远在重庆。尽管根据《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等国际协议,苏联红军后来与国民政府履行了在辽宁沈阳的交接手续,形式上将东北主权移交给国民政府,但实际上,至1945年秋冬之际,东北大部分地区已由中共领导的人民武装力量占领和控制。 </p><p class="ql-block"> 热河地区也不例外,<span style="font-size:18px;">1945年8月下旬,</span> 八路军冀热辽军区部队——迅速进入承德,与苏军完成防务交接,接管日伪政权机关、电台、银行等关键设施。</p><p class="ql-block"> 但是,国民党势力,原满洲国军队,日伪残余,日占时期培植的汉奸势力,以及土<span style="font-size:18px;">匪特务和地方反共武装,皆蠢蠢欲动,伺机反扑。热河大地看似热潮翻涌,实则暗流交错,危机四伏。尤其热河省会承德——</span>局势相当复杂。</p><p class="ql-block"> 缺乏政治经验的父亲,哪里知道外面的复杂和危险?他心心念念要寻找白云,急得如热锅蚂蚁。几次要出去,都被满仓拦住。一日,满仓老先生出诊回来告诉他,打探到周先生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在出事前两天被周先生送回娘家——城外西郊杨大糖稀家。可以去那里打探一下情况。</p><p class="ql-block"> 杨大糖稀?这名字听着耳熟。父亲猛地想起来,爹以前讲过杨大糖稀的女儿和祖父项惠丰的事。难道就是她?父亲心里一振,这趟来承德,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父亲喜出望外,当下就要出城。满仓先生让他换上一身伙计的衣裳,背上药箱,又找出一顶旧礼帽给他戴上,嘱咐道:“路上有人问,就说你是满仓药店的伙计,去给病人送药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说到杨大糖稀,咱们前文提过,是承德远近有名的制糖作坊。想当年我太爷爷项惠丰被袁世凯追杀,一路逃难,进了杨家做活。杨家那位十九岁的杨大小姐,竟一眼相中了他,死活要嫁。太爷爷无奈,只得再次逃离。</p><p class="ql-block"> 这位杨大小姐还真是个痴情女子。在家左等右等不见项惠丰回来。思念成疾,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求医问药,终是不见效果,二百多斤的杨大小姐,瘦成一副骨架。眼见命悬一线,杨大糖稀只得进城请来有名的老周先生(老周先生并不老,为了分清称呼,咱们暂且叫他老周先生)为杨大小姐医治。当年的老周先生只有四十几岁,生的仪表堂堂。了解大小姐病情后,知道是得了相思病。心里同情,便一面用药调理,一面陪着说话、讲笑话,开导她。一来二去,杨大小姐竟慢慢好了起来。为答谢周先生,杨大糖稀执意将女儿嫁给周先生做二房。我太爷爷项惠丰走后,伙计大奎死缠着杨大小姐,可是杨小姐就是不喜欢大奎。为了躲避大奎, 杨大小姐也愿意嫁给老周先生,老周先生见她气色渐好,人也丰润起来。也心生喜欢。杨大小姐便成了老周先生二夫人。杨小姐为老周先生生了一男两女,儿子就是被日本人抓走的小周先生。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满仓先生慢慢对他讲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西大街到西郊有二十几里路,父亲一口气走到,敲开杨大塘稀家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头,他半掩着门问:“找谁?”</p><p class="ql-block"> “我……我找周夫人。”</p><p class="ql-block"> “她早死了!”老头“咣当”关上门。</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里凉了半截,还是不甘心地再次敲门。老头又打开门,探出头来说:“你是她啥人?”</p><p class="ql-block"> “哎呀,大爷?”父亲忽然认出,这老头是在西大街卖烟叶老汉。</p><p class="ql-block"> “大爷,你不记得我了,我……踩碎了您老的烟叶。”</p><p class="ql-block"> 老头使劲眨眨眼睛,看了父亲半天才惊叹道:“哎呀呀,是给我白绸子手绢那人吗?认不得,认不得嘞!”是的,父亲在满仓家养了几日,面色好起来,今日,又穿了满仓先生的衣服,带着礼帽,背着药箱。和那天恓遑无助的父亲自然是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 父亲拱手道:“惭愧,惭愧。”</p><p class="ql-block"> 老头将父亲让进院里,领进两间小偏房 ,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热情地让坐:“先生贵姓?”父亲回:“免贵姓项。”</p><p class="ql-block"> “姓项?”老头眼睛瞪得溜圆问:”你找老妇人有啥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端起碗抿了一口白水,思忖着说:“家父让我来看看她。”</p><p class="ql-block"> “你你……是不是项惠丰的孙子?你父亲是不是叫项春芳?”</p><p class="ql-block"> 父亲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哎呀呀,真是天意,天意呀!”老头拍着巴掌无不遗憾地说:“可惜来晚了,你们来晚了呀!”</p><p class="ql-block"> 原来, 这老头就是当年给杨大糖稀烧火的“小毛崽子”。也是杨大糖稀捡来的孤儿。人都喊他小毛崽子,老了又喊他老崽。老崽告诉父亲,杨大小姐嫁给周家后,还一直惦念项惠丰。曾多次回娘家托人打听项惠丰下落,始终无音信。后来杨大糖稀去世,家道败落。家产被他侄子独吞,去承德做了糖果买卖。扬大小姐才死心塌地跟了周先生。一年前,老妇人被他儿子小周先生送回娘家,说让她清净几天。可是日子不多,周记药铺就出了事。老妇人知道后,一病不起,就这么走了。</p><p class="ql-block"> 老崽咂着嘴叹息到:“嗨,老妇人死不瞑目呀,临死,还念叨着项惠丰的名字呢!”</p><p class="ql-block"> 父亲扑了个空,心里空落落的,但对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太太,却生出一股敬意。便要去墓地祭拜。问坟地在哪里。老头流着泪说,可怜夫人去世后,周家无人收敛。他只好将夫人草草埋在老阳坡上,和老爹杨大糖稀做伴。父亲说正好,也给杨爷爷上柱香,感谢他当年收留了祖父一家的恩情。当即买了香火纸钱,跟随老崽去了老阳坡。来到老阳坡,父亲才发现,这里是一片乱坟岗。老崽告诉他,日军侵占时期,被鬼子杀害的抗日战士和无辜百姓,都被扔进老阳坡下的水泉沟里,尸骨无人埋,任凭狼拖狗咬。渐渐地,白骨成堆。夜里,常见鬼火幽幽。山风吹过,似有冤魂哭泣。说的父亲毛骨悚然。头发根都竖立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才知道,解放后政府发掘了水泉沟,统计出约有三万五千具遗骸。九五年在原址建了“承德万人坑纪念馆。”)</p><p class="ql-block"> 在老阳坡朝阳处,首先找到了杨大糖稀的坟地。父亲跪下来,烧了纸钱。口中念叨:“杨爷爷,我是项家子孙,替我爷爷项惠丰和我爹项春芳来看您了,他们不是无情无义,他们经常想念您老,可是,迫于生计,又遭战乱,没办法来看您。今日,孙子给您老赔罪了!”父亲匍匐在地给杨大糖稀磕了三个响头。被老崽拉起,又找到老夫人坟墓,见坟头很小,棺木几乎裸露在外。焚香烧纸后,父亲央求老崽去附近村里借来铁锹,给老夫人修了一个大大的坟头。做完这些,父亲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像是替父辈卸下了一笔沉重的人情债—— 爷爷项惠丰是鬼子打进热河那年去世的,临死前,拉住老爹的手说:“春芳,等世道太平了,一定要去承德看看杨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咱还欠着杨大小姐两块大洋呢。”</p><p class="ql-block"> 太爷爷带着愧疚走了,可当年那位痴心的杨大小姐,心里又该是多苦?</p><p class="ql-block"> 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聚散尽在风云中。情缘何须问定数,心随明月照禅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父亲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回到满仓先生家。对先生讲了周夫人已经去世。讲了祖父与杨大糖稀家的情缘。满仓先生感慨万千:“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啊!”又压低声音说:“你别灰心,明天我带你去普宁寺见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普宁寺,曾是清朝皇家寺院,建筑风格汉藏结合。前部有<span style="font-size:18px;">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左右对称建有钟楼,鼓楼,东西配殿。</span>后部为藏式建筑,分别有四大部洲、白台、四智塔、日月殿、妙来室、讲经堂。最壮观的是依山而建的大乘之阁,著名的木雕鎏金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便供奉在大乘之阁中。</p><p class="ql-block"> 气势宏伟的普宁寺,历尽百年沧桑,如今已略显破败,山门上的漆皮剥落,石阶缝隙里长满杂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寺庙高墙外晒太阳捉虱子,伸手向过往行人乞讨。</p><p class="ql-block"> 走进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殿阁巍峨,雕梁画栋,<span style="font-size:18px;">朱壁金瓦,富丽堂皇。</span>青松翠柏间香烟袅袅。寺庙深处,传来悠悠诵经之声。父亲<span style="font-size:18px;">第一次走进如此庄严的佛家圣地。他深吸一口气,顿觉一股清凉净气扑面而来,心中的烦恼似乎驱散了许多。不免感叹:“凡世嚣嚣烟尘漫,佛门净土不相识啊!”</span></p><p class="ql-block"> 随满仓走进后院大殿,见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冠如盖,遮云蔽日。枝丫间挂满了红布条,这是香客许下的美好愿望。可这纷纷乱世,有几人愿望能实现?父亲不觉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白云,但愿你我有缘,再见上一面。”正想着,菩提树后,转出一位紫衣喇嘛。手捻佛珠,对他们施礼道:“施主,随我来。”</p><p class="ql-block"> 喇嘛引他们转过大雄宝殿,来到拐角处两间简陋平房里,便双手合十躬身退了出去。 一位身穿蓝色长袍,<span style="font-size:18px;">五十岁左右的先生从内屋迎出来,只见他面颊清瘦,双目有神。两鬓斑白,胡须修剪整洁,一身超然气度。他先和</span>满仓先生见了礼,然后紧紧握住父亲手说:“项先生……您可算来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些发愣,看向满仓。满仓微微一笑:“这位就是周记药铺的掌柜,周继昌先生。关押在日本人监狱,被八路军解救出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头一热,眼泪霎时涌了上来:“周先生,我可找到您了!”话没说完,泪就滚了下来。 </p><p class="ql-block"> 三人落座,周先生从衣襟内摸出一封信,交给父亲:“这是小女临走时……交给我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项先生,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找来的……”</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父亲从周先生手中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指尖微微发颤。牛皮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不知被抚摩过多少遍。他拆得极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里头沉睡的字句。</span> </p><p class="ql-block"> 一张发黄的草纸,摊在掌心,半页熟悉的娟秀字迹跳进眼里:</p><p class="ql-block"> “先生,见字如面。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活着,我也活着……请不要再找我。你懂我,我也懂你……!先生,切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回到你该有的生活中,那才是你的归宿……” 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span style="font-size:18px;">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白云贴在他耳畔说的,带着她温热的气息,和那股子他熟悉的温柔和干练。</span></p><p class="ql-block"> 父亲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模糊了双眼。白云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透过薄薄的纸张,父亲能感知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可是……为什么不让找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日夜牵挂的白云,的确还活着。而且,她正被特务、汉奸追杀,处于重重危险之中。</p><p class="ql-block"> 一年前那场荒诞的婚礼,白云舍命救了父亲,她却受了重伤。那日,黑胡子校长命人给她做了简单的包扎,开车飞奔承德避暑山庄——日军陆军医院。当白云在病床上醒来时,医生告诉她,子弹取出来了。白云深深吸了口气,庆幸,子弹没有打中心脏,却深深嵌进她的的肋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按捺住起伏不定的情绪,小心翼翼问:“先生,你女儿,是不是叫白云?”</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手捋胡须,微闭双眼道:“小女周玉莹,曾经在平泉小学任教。”</p><p class="ql-block"> 父亲惊喜:一定是白云!周玉莹——就是白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亲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下来,打湿了前襟。他哽着声音问:“周先生,她……她人在哪儿?她还好吗?” </span></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寺院后院那棵巨大的菩提树,枝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动,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半晌,他才转过身,清瘦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p><p class="ql-block"> “项先生,”他声音压低,“有些事,你不该知道,别再问了。你赶紧回家,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出去后,也不许告诉任何人见到过我。好了,话不多说,就此告别。”</p><p class="ql-block"> 父亲见事已至此,即起身告别,突然想起在杨大糖稀家临走时, 老崽交给他一副老夫人的银簪子,便掏出来,递给周继昌,将自己去杨家的经过说了。告诉他老夫人已经去世。老夫人临走时交代;这副银簪子一定交给周家人,留作念想。周继昌接过母亲的银簪子,早已泪如泉涌,哭得泣不成声。</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里七上八下,跟随满仓走出寺院。眼前一片迷茫;白云,你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好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