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蜀山行,禅心映庐州

树生

<p class="ql-block">作者:树生(安徽)</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70196467</p> <p class="ql-block">要说合肥的山,头一个得提大蜀山。城西二十里地,平白无故冒出这么一座山,孤零零的,却透着股子硬气。老辈人说,这山名是因形而来,“独者蜀也”,这话我记了大半辈子,今儿有空过来一看,果然没错。孔子讲仁者乐山,年轻时候不懂,只当是读书人咬文嚼字,如今老了,才咂摸出点滋味——这山的孤,原是仁者的静。山南边就是开福寺,唐时的老庙了,传是蜀僧慧满结庐的地方,千百年间毁了建、建了毁,烟火却从没断过,如今已是皖中第一刹。元月十三日,天朗气清,风里飘着腊梅香,我循着老早的记忆,慢慢踱过去,想再看看这山,这寺。</p> <p class="ql-block">地铁2号线钻出地面时,晨光刚把天染得透亮。站厅墙上的山林画,绿得发黏,像极了旧年摩挲过的碑帖。出站口的风里,早点铺子的热气飘过来,三河米饺咬开是酥脆的皮,裹着鲜掉眉的荠菜馅。街口大爷吆喝着卖烧饼,焦香钻鼻,勾得人步子都慢了。白居易说“山寺月中寻桂子”,哪及这市井烟火,熨帖得人心头发暖。</p> <p class="ql-block">沿玉兰大道踱了十来分钟,开福寺的山门撞进眼里。红墙黄瓦依山铺展,人立在门下,才觉出自己的渺小。三扇朱红大门,原是佛家说的“三解脱门”,门楣上“开福寺”三个字,墨色沉厚,像蘸了岁月的浓墨。门前金刚力士高五米,怒目圆睁,威严得很。阳光落下来,瓦当上的团龙纹泛着金光,雄浑的意境,直撞进眼底。</p> <p class="ql-block">飞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郭祥正“蜀山回出千螺秀”的句子,竟脱口而出。又想起刘禹锡笔下的“青螺”,原来大蜀山果真像一枚青螺,卧在平原之上,黛色山影连着远处的城郭,连风里都藏着淝水的气息。这才懂,诗句原是诗人的心动,今日我站在这里,才算读懂了字里行间的深情。</p> <p class="ql-block">入了寺,顺着中轴线慢慢走。天王殿里,四大天王守着四方,香火袅袅,钟鼓的余韵绕着梁木不散。东侧的园林里,曲径通幽,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翠竹亭亭,晨霜沾湿了鞋面。小桥下流水潺潺,锦鲤摆着尾巴悠游,假山飞瀑溅起细碎的水花。常建那句“曲径通幽处”的禅意,竟在这一草一木里,醉了人心。</p> <p class="ql-block">廊下石桌旁,几个老人捧着搪瓷杯闲聊,嘴里念叨着“卫立煌办学堂”的民谣。民国二十五年,卫公在山下办农林学校,如今校址早湮没在荒草里,倒是这几句民谣,让往事鲜活起来。王阳明说“知行合一”,原以为是书斋里的酸文,竟在这山水间的闲话里,显了真意。</p> <p class="ql-block">日头爬到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亮堂堂的。三层大殿高三十米,飞檐翘角,铜铃摇着清越的声响。殿基上的“九龙灌沐太子”石雕,栩栩如生,太子立在莲花之上,眉目庄严。孟浩然说“看取莲花净”,恰合这石雕的禅意,倒叫人觉着,信仰原来也不那么遥远。</p> <p class="ql-block">殿内十五米高的华严三圣金身,肃穆端坐。毗卢遮那佛居中,文殊菩萨手持如意,普贤菩萨骑着白象。阳光穿过窗棂,洒下满地碎金,伴着诵经声与木鱼声,尘世的喧嚣,竟被隔绝在山门之外。李商隐“世界微尘里”的超脱,在这一炷香的静坐里,悟得几分。</p> <p class="ql-block">歇过晌午,循着寺后的山路登山。这是合肥城里唯一的死火山,脚下的玄武岩,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馈赠。步道的青石板被人踩得光滑温润,火山岩的裂纹里覆着青苔,糙糙的,又带着湿意。李白说“山从人面起”,今日没见到这般奇景,却得了“过雨看松色”的野趣。指尖抚过岩纹,竟像触到了地球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路边的灌木上挂着红果,像一串串小灯笼,摘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生津。行到蜀峰亭歇脚,撞见护林员在清理枯枝。他说山上的植被覆盖率超了百分之九十五,是合肥的“绿肺”,漫山的松林,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军民一起栽下的,如今已成了莽莽林海。</p> <p class="ql-block">望着眼前的青松翠柏,忽然想起当年造林的旧事。那些铅字里的历史,竟在这绿意里,有了温度。杜甫“新松恨不高千尺”的期盼,原来早已在这漫山葱郁里,结了果。青山不老,从来不是山的自寿,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种树守山,才让这绿意,绵延至今。</p> <p class="ql-block">日头偏西两竿子高,登上望湖亭,山风掠着耳畔。合肥城的全景,铺展在眼前:东边高楼林立,西边董铺水库像一块碧玉,南边半边街人声喧腾,北边的地铁像银带,在大地上穿梭。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竟让人心胸豁然开朗。</p> <p class="ql-block">亭子里,几个老人唠着嗑,说昔日蜀山脚下尽是农田,登高望远,能瞧见巢湖的影子。我掏出网上下载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蜀山孤峙,四野平畴。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句子,在这城郭的变迁里,显了真章。</p> <p class="ql-block">恍惚间,吟出吴之騄的“莽莽平原峙一峰,到来身似驾长风”。山风裹着诗句,吹得衣袂翻飞,又想起李白“登高壮观天地间”。立于山巅望莽原,才懂诗人的畅快,原是烦忧随风散尽的豁然。</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绕道半边街。烧饼、米饺、鸭血粉丝汤的香气勾着人,寻了家老字号坐下来。鸭汤鲜醇,烧饼焦香,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邻桌的年轻人聊着“云拜佛”,忽然想起“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原来传统从不是僵死的古物,是旧根上发的新芽,鲜活地生长着。</p> <p class="ql-block">天色擦黑,踏上回程的地铁。车厢里,烧饼的香混着山林的清冽,读过的旧句、听过的旧事,都鲜活起来。从墨痕到山水,从禅理到烟火,才读懂合肥的魂,藏在一步一步走、一字一字读的踏实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