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耕耘半生暖——记我的大姑向秋玉老人家

向先林

半生耕耘半生暖——记我的大姑向秋玉老人家

向先林.2026.1.13

时光碾过川北的田埂，带走了泥土里的汗水与炊烟，却带不走大姑向秋玉留在南部县四龙乡青龙庵村的足迹。她生于1927年7月11日，逝于2013年11月16日，八十九载春秋裹着川北的风雨，藏着农家的温柔与坚韧，在岁月里沉淀成一本厚重的家书，更刻下了持俭、爱国、爱集体的精神印记。

一.豆蔻结缘，寒门相守度苦岁

1944年11月，川北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刮过南部县山坳。未满17岁的向秋玉，从四龙乡向家坪动身，踩着乡间的泥土路，鞋底沾着湿软的黄泥巴，一步一滑嫁进四龙乡青龙庵村的范家，与大姑父范宗义结为连理。

大姑父范宗义生于1927年6月，未满17岁便远赴自贡当了三年盐务兵，守着盐场巡逻缉私，护一方盐产安稳。那时交通闭塞，大姑思念丈夫，便独自一人踩着泥土路翻山越岭，徒步近三百公里赶往自贡探望。山路崎岖，鞋底磨破了就垫干草，饿了啃杂粮饼，渴了捧山泉水，走了四天四夜才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相见时两人站在盐场土坡上，望着川北群山，千言万语都化作紧握的双手，这份跨越山川的牵挂，成了两人相守一生的底气。

彼时的范家穷得叮当响，全家只有4分地、3分田，上要赡养公婆，下要撑起门户。天还没亮，大姑的身影就映在田埂上，锄头磨破手掌，她用布条缠了又缠。金秋时节，她跟着大姑父撒麦种，指尖捻着饱满的种子，每一粒都藏着来年的盼头；麦苗冒尖后，她蹲在地里细细扯草；寒冬腊月，川北冷到零下一两度，她挽着裤脚踩进冰凉的田水捞案板草，泥水漫过脚踝，冻得直打哆嗦，捞起的草捆成束堆在田埂边，等田里灌满冬水再压进泥里沤肥，为来年插秧育出肥沃墒情。

到了夏天，四月的日头刚显烈，她握着镰刀钻进麦田割麦，麦秆簌簌倒地，汗水滴进泥土里；七八月份稻谷泛黄，她和大姑父天不亮就下田，先割倒稻秆，再拖着拌桶摔打稻穗，谷粒簌簌落进桶里，带着太阳的温度与泥土的清香。田埂上放着一壶粗茶，渴了喝一口，累了歇两分钟，看着满田谷粒，眼里满是光亮。等田里的谷子打完，才挑着谷箩踏着夕阳回村，把谷粒倒在晒场上摊开晾晒——割谷、打谷在田里，晒谷在场上，这是川北农村雷打不动的规矩，大姑守了一辈子。

从1944年出嫁到1949年解放，这五年是大姑嫁入范家后熬出来的日子。她扛住农活的累，忍着生计的苦，把粗粮留给公婆和大姑父，自己啃难以下咽的野菜。大姑父后来得了胃病，她把仅有的细粮熬成软烂的粥，一勺一勺喂给他；农忙时节，她抢着干挑粪、犁地的重活，不让病弱的丈夫多操劳。后来两男两女相继降生，孩子们的哭声，成了寒门里最热闹的盼头。

二，流马十年，孝亲履职显担当

1949年解放的号角吹遍川北大地，日子刚有了盼头，大姑父却接到了照顾外祖母的嘱托。他的外祖母无儿养老，住在南部县流马镇十三村，生活无人照料。大姑父应召前往，改名杨文旭，大姑二话不说，带着年幼的孩子随同前往，夫妻俩在流马镇一待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大姑既要照料外祖母的饮食起居，给老人梳头、洗衣、熬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要帮着大姑父打理村里的水利工作。大姑父凭着积极肯干的劲头和团结乡邻的热心肠，当上了村里的水利干部，大姑就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跟着丈量土地、动员乡亲，跑前跑后从无怨言。农忙时，她还要扛起锄头下地，确保一家人的口粮。

十年岁月清贫却温暖，她陪着大姑父将外祖母养老送终，也陪着他在流马镇赢得了乡亲们的交口称赞。外祖母去世后，大姑父才带着大姑和孩子回到青龙庵村，改回本名，继续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

三，风雨同舟，守俭爱国护集体

回到青龙庵村后，大姑和大姑父积极投身生产队劳动，集体的号子一响，两人总是第一个扛起锄头踏上泥土路，从不计较工分多少。那时的新华乡离青龙庵村不远，后来新华乡搬迁至王家垭，改名四龙乡，再后来合并入六麻镇，可他们脚下的这片川北泥土路，始终是每天往返的路。

1961年的饥荒年代，日子格外难捱。为了让孩子们不挨饿，大姑带着儿女挖遍田埂边的野菜，剥过树皮，甚至把棕树的芯磨成粉，蒸成难以下咽的黑馍馍。她总是把温热的馍馍先塞进公婆和孩子们手里，自己攥着干涩的野菜根硬咽，还笑着说“我不饿，你们多吃点长力气”。大姑父虽身患胃病，却咬牙坚持出工，把分到的少量口粮全部带回家，自己常饿到头晕眼花，却从不愿多占集体一分便宜。即便自家难以为继，他们还会把省下来的半筐野菜，悄悄送给村里更困难的五保户——在他们心里，集体的难处就是自家的难处。

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局势动荡，大姑和大姑父始终立场坚定，一心拥护党的政策，永远跟党走。他们把毛主席语录抄在红纸上贴在土墙头，每天出工前认真学习，字认不全就请村里的识字先生教；田间地头休息时，还领着乡亲们一起背诵“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不管运动多激烈，他们从未耽误过集体劳动，耕地、插秧、修水渠，样样冲在前面。有人劝他们“少干点，避避风头”，大姑父总是严肃地说：“党让我们搞生产，我们就不能让田地荒着，这是对国家负责，对乡亲们负责。”大姑也跟着附和：“跟着党走准没错，好日子是干出来的。”

那年夏天，村里要修水渠引水灌溉，大姑父主动报名去最险的山段挖渠。胃病犯了，他就揣着几片草药，咬着牙抡起锄头；大姑则带着村里的妇女们，每天挑着粥桶送到工地，给男人们解渴充饥。水渠通水那天，看着清亮的水淌进干裂的稻田，全村人都欢呼起来，大姑和大姑父站在人群里，笑得眼角都是皱纹——这是他们守护的集体，是他们深爱的土地。

我在新华读初中，总爱往大姑家跑。每次踩着那条坑洼的泥土路到她家，大姑都会从灶膛里端出热乎乎的饭菜，或许是一碗杂粮饭，或许是一碟炒野菜，却是我记忆里最香的味道。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还不忘叮嘱：“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为国家做事，要记得帮衬乡亲。”

四，土地下户，相濡以沫伴余生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川北的田野，土地下户的政策让家家户户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这时的大姑，已经添了儿媳，抱上了孙子，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她和大姑父攥着分到的土地契，像捧着稀世珍宝，手都在发抖。依旧跟着季节忙活：秋天撒麦种，冬天捞案板草沤肥，来年夏天割麦，七八月份割谷打谷。每天天不亮，两人就结伴踩着泥土路往田里钻，松土、播种、施肥、除草，每一株禾苗都被他们侍弄得分外精神。大姑父虽身体不算硬朗，却执意承担起犁地、挑粪的重活，说“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该我多干点”；大姑则在后面，把漏播的麦种一颗颗补上，把野草一根根拔掉。

他们种的水稻穗粒饱满，栽的蔬菜青翠欲滴，邻里们都说：“向家大姐和范大哥，真是勤快又本分，种的地比年轻人还像样！”有邻居来讨教种地的法子，大姑父总是倾囊相授，还主动把自家的好种子分给大家：“地是集体的根，大家的田都种好了，村里才会有好日子。”

岁月不饶人，大姑的腿渐渐不听使唤，大姑父的胃病也时常复发，可他们依旧惦记着那片土地。直到大姑父病重前，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和大姑一起到田里看看，摸摸长势喜人的庄稼，脸上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1984年10月，大姑父范宗义永远离开了人世，享年57岁。送别大姑父的那天，大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攥着他生前用过的镰刀，一遍遍抚摸着磨得光滑的木柄，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衣襟。她在心里默念：“宗义，你放心，我会把孩子们带好，把田地种好，不辜负你一辈子的念想，不辜负咱们守护的这片集体的地。”

五，晚岁坚守，精神永存励后人

大姑父走后，大姑独自守着老宅和那片田地，依旧保持着勤劳的习惯。她总记挂着向家坪的爷婆，每隔一段时间，就带着儿女们拎着自种的瓜果蔬菜，踩着蜿蜒的泥土路翻山越岭回去探望。长辈们的衣裳，她亲手缝补；老人的吃食，她亲手操持，从不嫌麻烦。

岁月的风霜染白了她的头发，也压弯了她的脊背，可她骨子里的坚韧从未褪去。直到八十来岁，她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田埂边，望着绿油油的庄稼，眼里满是欣慰。

2013年11月16日，大姑的生命之灯在青龙庵村的老宅里缓缓熄灭。她走的时候，窗外的川北田野上，那条她和大姑父走了一辈子的泥土路，正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守着一个家，守着一片田，守着心底的持俭、爱国、爱集体的执念。她和大姑父在风雨中相濡以沫，在苦难中坚守信念，把苦日子过成了甜，把平凡的人生，活成了后人心中的榜样。

如今，每当我走过青龙庵村的泥土路，仿佛还能看见大姑和大姑父并肩劳作的身影：春天补苗的专注，夏天割谷的汗水，秋天撒种的期盼，冬天沤肥的踏实。听见他们念叨“好好种地，好好做人”的话语，听见田间地头传来的语录背诵声，听见水渠通水时全村人的欢呼。

这份精神，是留给子孙后代最珍贵的遗产——耕一寸川北土，守一颗质朴心，勤俭传家久，忠厚继世长。大姑和大姑父的故事，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岁岁枯荣，却永远扎根在这片川北的土地上，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半生耕耘半生暖——记我的大姑向秋玉

半生耕耘半生暖——记我的大姑向秋玉

向家坪汪家湾祖宗前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