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山村烩锅记

枫叶飘零

　　朔风卷着碎雪，漫过山村的屋脊，我和老伴裹紧了棉衣，踩着村口的薄冰，往老友的农家院去。心里揣着的，是一锅咕嘟冒泡的念想。

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挂着几串红辣椒，像点燃的小火把。老友早把大铁锅支在了灶上，劈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得满墙暖融融的。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剁成段的牛尾、带骨髓的牛蝎子、切得方正的牛排，还有泡发得软乎乎的干豆角、透亮的粉条，刚从地窖里抱出来的土豆和大萝卜，圆滚滚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豆腐被切成厚片，松蘑是山里采的，晒干后带着一股子特有的菌香。

牛骨先下了锅，焯去血沫，再添上满锅的清水，大火烧开，转成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里，肉香一点点漫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等肉炖得八分烂，就把土豆、萝卜块倒进去，接着是干豆角、豆腐、粉条最后下，松蘑撒进去的时候，满锅的香气瞬间就变得醇厚起来。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牛尾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牛蝎子的骨髓吸一口，满嘴都是脂香；牛排啃起来最是过瘾，肉筋缠在骨头上，越嚼越香。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带着肉香和菜香。干豆角是晒过的，口感筋道，土豆炖得面面的，一夹就碎，萝卜清甜，解了肉的腻，豆腐吸足了汤汁，软嫩入味。松蘑藏在菜里，每一口都是惊喜。

我们围坐在矮桌旁，小屋里没有暖气，却比暖房还要热乎。窗外的风还在呼啸，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屋里却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老友们絮絮叨叨的闲谈。说的是山里的收成，是城里的琐事，是年轻时在京唐港的码头吹过的风，是在华北煤炭医学院旧址旁吃过的一碗羊汤。老伴给我夹了一块炖得透亮的萝卜，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咬下一口软烂的牛排，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坎里。忽然就觉得，这冬日的惬意，大抵就是这样了。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热气腾腾，一锅烩菜，一群老友，几句闲话，就把所有的寒意都驱散了。岁月缓缓，日子暖暖，这烟火人间的滋味，最是绵长。

暮色渐沉的时候，雪停了。我们踏着月光往回走，身上带着肉香和暖意，心里头，是说不尽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