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合浦的月光，沈宪（散文）

沈宪

寻找合浦的月光

在驶离广西合浦火车站的“滴滴”车上，司机随口提起本地有个“月饼小镇”。话音落下，我脑中便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条老街，铺着青石板，两旁是旧时模样的饼铺，穿布衫的伙计将广式月饼切成精致小块，笑盈盈地递给过路的游人试味。买了饼的人们，手里拎着各式纸盒，边走边尝，嘴角眉梢都是笑意——所谓“民以食为天”，在这热腾腾的香甜气里，倒真成了太平盛世的生动注脚。

合浦“海絲首港”中的古巴酒吧间，中午时无游客，我们在此午餐，二位美女跑堂， 给做了午餐，又热情地介绍了此“海絲首港”的建造和服务运行的情况。可惜我们晚上没有时间看全游览区的各类表演，和这酒吧里二位古巴演艺人的表演。

在“海絲首港”望远处河道伸向海边之景色，二千多年来，有多少从内陆驶向海外的船只从此港口出发。

再往深处想，街尽头或许还有座可供参观的饼坊。明净的玻璃后，流水线上的机器微微作响，几乎不见人影，却把揉面、包馅、压模、烘烤的步骤一一展开。香气透墙而来，勾得人心痒痒，只想赶紧带上几盒方才目睹出炉的月饼。

说不定更远处，还藏着几家只售本地产月饼的茶寮与小馆。若是午间套餐，必是两三枚不同口味的月饼，配一碗绵糯香甜的红豆糯米小圆子羹。若是用上本地水果入馅，配上清茶，那真是人间至味，恍如世外。

这一切，当然只是听闻之名后、车厢摇晃间的浮想。但既已动了心，便总想去亲眼看看。

离开“海丝首港”后，前往汉墓遗址群的途中，我们中途下车，决意去“月饼小镇”寻访一番，或许还能在那儿用上一顿下午茶。

眼前的建筑群却让人有些意外——并非想象中的古街老镇，而是一片由二三十栋崭新楼宇组成的“烘焙科技园区”。虽说墙上确凿地镶着“月饼小镇”四字，但这般现代整齐的景象，与我脑海里那条烟火缭绕的老街，着实差了千里。

园区崭新、明亮，却冷清。初入园时，几乎不见游人，只有一位安保在门边闭目养神。走过两三栋楼，才遇见零星几位游客，口音多是北方来客。他们如候鸟般南迁过冬，在此地寻暖寻甜，只是小镇似乎还未准备好迎接这份热闹，不少店铺门扉紧闭，像是午休，又像歇业。

再穿过五六幢安静的楼宇，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我们竟是从侧后方误入了园区的核心广场。

广场左侧有个隆起的小丘，上头立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圆环，远看像枚月饼，近看中孔浑圆，却因那水泥的原色，让人怎么也生不出食欲。若在夜里配上灯光，或许会柔和些吧？此刻只觉得齿间莫名一凉，仿佛被那灰硬的“饼”硌了一下。这大约是园区想添的“点睛之笔”，效果却叫人哭笑不得，连我这篇小记，也不得不把它写了进去。

目光转向另一边，一尊高大的石像静静立着。小镇请来哪位人物“站台”呢？是祈福的神祇，还是象征富贵的财神？越走近，那面容却越觉得熟悉——直到某个瞬间，我几乎脱口喊出：“苏东坡！”

生平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这样失态。还好周遭空旷，五十步外才有人影，不必向谁道歉。但惊讶过后，心里又浮起些微的不以为然：建“月饼小镇”自然无妨，可把东坡先生请来为月饼“代言”，是不是有些“过”了？合浦人啊，你们与大诗人，真有什么渊深的联系吗？

心里的疑惑推着脚步向前。像忽地通了电一般，我快步走到石像正面。基座上刻着一首诗，并附有简短的说明：

编萑以苴猪，瑾涂以涂之。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

悬知合浦人，长诵东坡诗。

好在真一酒，为我醉宗资。

《留别廉守》诗作是苏轼晚年自海南北归途经廉州（今广西合浦）时，赠别当地守官之作。诗中融合岭南风物与人生哲思，以质朴语言展现其超然心境。

诗的大意翻译如下：

用编好的草席包裹猪肉，再以黏土仔细封涂；

小巧的饼子如嚼明月，内里藏着酥油与糖饴。

我早知合浦的百姓们，会长久传诵东坡的诗句。

幸有这坛“真一”佳酿，且为我醉倒如古人宗资般的朋友！

诗中“小饼如嚼月”一句，宛如千年前的一缕暖风，轻轻拂过今天这座以饼为名的小镇。原来合浦人将东坡先生立于此地，并非凭空牵强——是那枚被他吟咏过的“小饼”，穿过宋时的月色，落在了今人的掌心，化作如今琳琅满目的月饼。这缕穿越时光的认同，忽然让一切有了温度。

早些年，我曾循着苏轼的足迹走过八座城市，品味他跌宕又辉煌的一生。没想到避寒南游之际，竟在合浦这小小边城，与他再度相逢。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约定？

他写“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教人顺应自然、心境豁达；他在合浦留下的《记廉州中秋》更说：即便天色晦暝、无月可赏，今宵之乐亦可与曹操横槊赋诗的豪情媲美。这是何等圆融通脱的生命境界——无须外在的圆满，内心自有光明。

评论说得透彻：此时的东坡，已超越了“何处无月”的随性，也超越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宁，抵达了“无月亦中秋，无乡不安然”的化境。伟人之为伟人，正是在一次次颠沛中，不断攀向精神的高处。大半辈子在漂泊生涯中渡过的海外华夏游子，难道不应该从苏东坡精神中吸取更多能量吗。合浦的月光，就是我们必须去寻找的心中那或隐或现之月光。

回到上海家中，沏上一壶茶，打开从合浦带回的糕饼。香气缭绕间，重新翻读东坡在廉州留下的诗文。旅途中的浮光掠影，此刻终于沉淀为清晰的理解与怀念。

那日石像下的匆匆一瞥，在午后的茶香与文字里，补上了安静而深长的一课。

《寻找合浦的月光》

（散文）

沈宪 上海

2026.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