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在北方。</p><p class="ql-block">故乡的冬天,最主要的菜——大缸酸菜。酸菜是吃猪油的,没有猪油它就没有了精神。有了猪油有了猪血肠、有了杂骨、有了后丘肉,酸菜才有了灵魂。所以,每年冬腊月间的杀猪菜,是我童年里胜似一切的美味佳肴。</p><p class="ql-block">杀猪前两天,母亲就要抽时间,从大缸里捞出酸菜,放到大锅里,在温水里清洗,挤出多余的水分,堆放在沥水篮里。母亲用刀片开菜帮顺势拉下来,每一片菜帮被一分为二,摞成一道有坡度的菜墙,而后刷刷地切,酸菜丝就排着队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装菜的是一个大瓦盆。那是故乡特有的家什,家家户户都有一大一小。大的主要是为每年杀猪时装杀猪菜和发豆包面的。那盆可以装二三十斤。小的是为了端午节时生豆芽用的。这盆,可是家家户户的宝贝。平日里,母亲们会小心翼翼地把盆收好。若是哪个熊孩子不小心打破了盆,定少不了母亲的一顿斥责。</p> <p class="ql-block">杀猪前后,母亲缝纫活不忙,就要切上一天,切掉小半缸菜。母亲抽不出大段的时间,就会在夜深人静时,手指翻飞,切出一些。有时,实在太忙就会请邻居们帮忙。</p><p class="ql-block">记忆里,孟婶夹着她的刀帮过不少。孟婶个子不高,微胖,手脚麻利,笑声爽朗。有她在,总是令人感到开心。她不但帮忙切菜,还要把切好的酸菜如做饭团一样捧一大捧在手里,颠上两颠,上下压挤,水顺着指缝牵着线流下来。几个来回,一大捧被攥成了一个个嵌进去手指印的小团团。这也是杀酸菜好吃的一个关键所在。</p> <p class="ql-block">一团一团的酸菜,挨挨挤挤小山一样堆了半盆。</p><p class="ql-block">杀猪那天,父亲提着一块处理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后丘肉和半盆杂骨交给母亲。母亲把新鲜的板油块丢进烧热的大锅里,待油滋滋作响,把骨头倒进锅里翻炒,顿时肉香扑鼻。骨头变色后,散开酸菜团,丢进锅里,和骨头一起炒。</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酸菜遇到了骨头,特殊的香味四溢开来。那是嗅觉里的盛宴!</span></p><p class="ql-block">翻炒均匀,加水,加一大锅水,大火烧开。厨房里,热气腾腾。灶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苗调皮地不时向外跳跃一下又逃也似地钻到灶膛里。</p> <p class="ql-block">骨头八成熟时,母亲把切好的后丘肉(长宽厚薄适中的一块一块的肉)下锅。母亲一只手挥着不断扇开升起的热气,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锅里轻轻搅拌,把肉块掩在酸菜下面。这时,杀猪菜的味道越来越浓。我们常会守在锅台边,叽叽喳喳,垂涎欲滴。</p><p class="ql-block">母亲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要应对我们的嘴馋,还要给我们分配任务:给孟婶家送一碗,给老刘二舅家送一碗,给包大娘家送一碗……</p><p class="ql-block">血肠下锅了。几条长长的暗红色血肠,放到滚开的锅里,立马变色,变得透亮些了。母亲动作麻利,用勺子连汤带水往血肠上浇。转而,母亲右手捏着一根缝衣针,一只手拿着筷子,开始给血肠放血(其实,就是看看血肠熟了没有。血肠煮老了不好吃,煮嫩了切不成形)一针下去,一股细泉喷涌出,母亲会用筷子扒拉酸菜堵住。冒出的血,在锅里变成了“血筋”,如细碎的珊瑚,点缀在酸菜里。正因为有了“血筋”,酸菜、汤水都增添了特有的鲜香。尤其是等到后来的几天里,味道会更浓。</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一连串的动作,刻在了我的记忆力里……</p><p class="ql-block">放进血肠的酸菜,才算杀猪菜,酸菜也才真正有了灵魂。</p><p class="ql-block">杀猪菜做好后,捞出肉块血肠,切好装到大海碗里,按着母亲吩咐,小心翼翼捧着送出去。送完,一家人和帮忙的人,围坐在炕上,敞开肚皮大吃一顿。男人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女人孩子们,香甜地吃着笑着……</p><p class="ql-block">剩下的菜,装到大瓦盆里,每天吃一两顿,能吃上十天半个月的。</p><p class="ql-block">吃杀猪菜的时节,我的乡愁最浓最浓。</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2日 深夜 夔州初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