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些人,你在他们身旁坐下,周身便漫开妥帖的好——像看不见的温水,浸过僵冷的关节。不必说什么,不必做什么,松弛的暖意便从心底一寸寸亮起来,连呼吸都透着光亮。这大抵就是古人说的“如坐春风”。可与另一些人相处,却像走在十二月的旷野,风刮在脸上带着响儿,空气里绷着透明的冰线,纵使挤在人群中,也觉得四面漏风,心里那点热气,悄没声儿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 我愿做前一种。做那样一段春风:不刺目,不灼热,只是稳稳地、源源地,将暖意递出去,也将一股柔韧的力,蕴在暖意里。</p> <p class="ql-block"> 这暖意,当如破开冻土的第一缕晨光,是有德的。它从不炫耀光华,只在静默中唤醒。照在瑟缩的草芽上,草芽便攒足了劲,顶开头顶的土坷垃;抚过沉默的枯枝,绿意就在脉络里隐秘地流淌。这是一种“成”的德性——它不代替生长,只无私地供给温度与光亮,让蜷缩的得以舒展,让喑哑的敢于发声。待万物苏醒抽条,它早已退隐,功成而不居,只把“成”的温柔,留在每一片新叶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 这暖意,当如三月里一场无痕的懂得,是有情的。它只是经过——经过河岸,柳丝便垂成了待写的诗行;经过山脊,桃李便交出珍藏一冬的霞焰。这情,从不是喧嚣的许诺。它静默如呼吸,却听得懂种子在黑暗中的焦渴,于是化作弥散的甘霖;感受得到雏鸟初次振翅时肋间的颤栗,便织就承托的气流。世界因了这无言的照拂,才从严谨的秩序里松脱出来,显露出那松弛的、烂漫的本相。</p> <p class="ql-block"> 这暖意,其深处更涌动着一股柔韧的力。那不是撼动山岳的刚猛,而是解冻河流的耐心。它能渗进最沉酣的睡眠,让蛰伏的雷在云层深处翻身;它能缠住最切骨的严寒,一寸寸,将其拧出冰冷的泪,汇成涓涓的泉。这是一种唤醒的力,一种催生的力——它相信冰层下必有涌动,相信枯槁中定藏生机。它不喧嚣,却足以让冻土酥软,让铁枝柔顺,让所有紧闭的眼睑,都感到晨曦将至的、温存的迫力。</p> <p class="ql-block"> 这暖意,其形质终如晨曦穿过林隙的刹那,是有韵的。它绝非混沌一片:先是东方天际那抹淡如瓷胚的鱼肚白,继而染上一痕羞涩的妃色,接着,橘红、金红、暖金……次第流淌,宛如揉碎的霞光。它也有声音:冰棱折断的清脆,溪流解冻的潺湲,第一声虫鸣小心翼翼的试探。这韵致,是最高明的画家也调不出的斑斓——不依赖色彩的堆砌,而在于那股活的生机,那股由德、由情、由力共同孕育的、流动而匀停的节奏。它的温暖,因而有了骨骼,有了留白,有了可供呼吸与沉吟的余地。</p> <p class="ql-block"> 若我真能成为这样一段春风,那么,当走近一个被冬天久久围困、眉目结霜的人时,我愿我的存在,不是一阵喧腾的热浪,迫使他狼狈地出汗。我愿我只是一段无声的、恒常的照暖,内里却含着那股唤醒的力。像午后的阳光,安静地铺满半间屋子,尘粒在光柱里缓缓浮沉。他或许正在阴影里出神,但渐渐地,会感觉到脚尖触及的那一小块明亮,是暖的——那暖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正悄悄撬动他心口那块封冻的冰。他便可能无意识地,将身子往光里挪移一寸。</p> <p class="ql-block"> 这便够了。</p> <p class="ql-block"> 世界有时太像一个门窗紧闭的漫漫长冬。我们都曾在某条街巷被冷风刺穿,或许,也都不经意间,做过别人生命里一阵砭骨的穿堂风。而春风的职分,正在于这温柔而坚定的“反熵”——将散佚的热量聚拢,将冻结的脉息化开,将人与人之间那层透明的、坚硬的冰,一寸寸,蚀成滋养万物的春水。</p> <p class="ql-block"> 我愿做这样一段春风。不必浩荡,但需有照暖的恒久,更需有化冰的深信。如此,便能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让某个困在冬天里的人相信:那最深沉的睡眠终会被唤醒,最切骨的寒终将溃散。春天,原是值得等待的;而自己,也终会被那柔韧而不可阻挡的暖意,完整地唤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