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天单人徒步安娜普尔纳大环线旅行记(四)

孑孑

<p class="ql-block">本集所走黄线部分</p> <p class="ql-block">Jomsom镇是ACT环线徒步路上绕不开的一个坐标,它依着卡里甘达吉河而建。这条从上木斯塘地区奔流而下的大河,在此处冲刷出宽阔的河床,铺满圆润的鹅卵石,像撒了一河滩的碎玉。于逆时针徒步的旅人而言,这里是翻越过托龙垭口后的中转站——多数人到了这里,便会收起登山杖,或乘车、或搭小飞机直奔博卡拉,潦草结束这段山野跋涉。镇子的主街,永远是客栈、餐馆与租车铺的天下,灯影摇晃里满是行色匆匆的过客,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值得流连的景致。</p><p class="ql-block"> 我却在阴差阳错间,拐进了主街背后的一条小巷。窄窄的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门窗都缩着身子,透着一股当地人生活的局促与安稳。临街的铺子多是卖些油盐酱醋、蔬菜鲜肉的杂货铺,偶尔也能瞧见一袋袋橙黄的苹果干片,在货架上安静地落着灰。我选了一家名为“New Galaxy Guest House”的客栈落脚,这名字起得实在大气,活脱脱一副“星际旅客之家”的派头,偏偏门面小得可怜,推门进去才发现内里乾坤——院落曲折,还有一方藏着天光的小天井。</p><p class="ql-block"> 男主人引着我上了二楼,廊腰缦回间,四扇木门对着四个方向,每一扇门后,都是一间独立的客房。安顿好行李,腹中空空的我张口便问午餐,谁知他竟摆手说,“星际之家”不供应午饭,还热心要带我去隔壁餐馆。这般到手的生意都往外推,实在叫人哭笑不得。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想着不如去斜对面的杂货铺买点零食对付,刚进门,就瞧见地上的竹筐里摆着一堆黄澄澄的果子,瞧着像橘子,又带着几分柠檬的青涩。“这是橘子。”店主操着生硬的英语告诉我。我买了六个,揣在兜里踱回客栈,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就着高原暖融融的阳光慢慢剥着吃。</p><p class="ql-block"> 没坐多久,客栈老板便搬了张凳子凑过来。我递给他一个橘子,他也不推辞,剥皮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极了这小镇的节奏。他的英语其实很好,只是吐字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听着总教人想起脑梗患者的说话腔调,可他走路又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异样。闲聊间,他说自己今年六十二岁,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年轻时在加德满都做建筑工程师。“难怪你的英语这么流利。”我笑着打趣,他立刻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他这辈子没踏出过尼泊尔的国境,却凭着一双脚,把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都走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问起我的来路,问我徒步的路线,随口便能报出沿途几个村庄的名字,甚至细细叮嘱我后面路段的距离、村落的人情风貌。我看着他身上沾着油渍的衣裳,瞧着他慢悠悠的动作,忽然觉得人真是不可貌相——这般看似邋遢迟缓的老人,脑子里竟装着一张活地图。他说自己有个儿子,最小的孙子才八个月大,眉眼间满是温柔。末了,他忽然提起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今年,我想去一趟拉萨。”他想去看布达拉宫的金顶,想去冈仁波齐转山。他说从尼泊尔也能去往神山,只是山路崎岖难行,倒不如从西藏那边走,路会好走些。我忍不住告诉他,外国人去中国的旅游签证不难办,可西藏却是例外,必须由旅行社组团才能进入。他听罢,轻轻叹了口气,我连忙补上一句“祝你好运”,他才又咧开嘴笑了。</p><p class="ql-block"> “你这星际之家,今天怎么只有我一个地球旅客?”我半开玩笑地问。他被逗得哈哈大笑,指着门外的夕阳:“别急,客人们都要到四五点才会来呢。”</p><p class="ql-block"> 果然,傍晚五点的风刚带着凉意吹过屋檐,客栈的木门就被吱呀推开了。一群男男女女鱼贯而入,像一群突然降临的“星际访客”。男人们大多身披黑色长衣,剃着光头,只在头顶留着一撮头发,模样瞧着有些古怪;他们手里的编织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重物。女人们则普遍身材矮胖,裹着深红、土黄的印度长袍,头上缠着围巾,手里牵着怯生生的孩子。这群人显然是客栈的熟客,进门后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曲折的廊道里。此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模样相似的旅人,我这才惊觉,这家看着不起眼的小客栈,竟藏着这么多客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里,我点了一份牦牛排,肉质又咸又硬,勉强啃完肉,喉咙里干得冒火。自打进了尼泊尔,我便一直守着禁酒的规矩,此刻却实在忍不住,想喝一罐啤酒解解乏。我问老板啤酒的价钱,他张口就是七百卢比,这价格简直是漫天要价。我扭头便去了斜对面的杂货铺,三百卢比一罐,虽说还是贵,却比客栈便宜了一半还多。哼,真当我是远道而来的星际旅客,不懂地球上的物价不成?</p> <p class="ql-block">清晨六点,起床后先出门转了一圈。凛冽的风裹着山野的清冽,直钻肺腑,涤荡尽一夜的倦意。抬眼望去,朝阳正一寸寸吻过雪山的脊背,将原本朦胧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挺拔。山脚下的霾雾,像一层轻薄的纱幔,竟让连绵的雪峰生出几分悬在天际的魔幻感,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片莹白。今天的行程很明确:先去寻地图上标注的Dhumba湖,再辗转去往以苹果闻名的Marpha村落脚,全程不过七公里的路,足够从容地走。</p> <p class="ql-block">七点半,揣着热乎乎的早饭香气启程。没走多远,一块漆着字迹的木牌便立在岔路口,箭头指向Dhumba湖的方向。我果断拐进左侧小路,刻意避开了车流渐起的公路。手机里下载的轨迹有些陈旧,只能辨个大概方向,正有些茫然时,右侧岔路口又冒出一块路标,清清楚楚地写着去往湖边的路,心头顿时一松。</p><p class="ql-block"> 路是缓缓向上的坡,海拔两千多米的晨空,比四千米的高地暖了许多。走了十来分钟,后背便渗出薄汗,忙不迭脱掉抓绒衣和防风外套。这里的风很有脾气,从入夜到正午,总是温顺得近乎凝滞,可一到下午,便会呼啸着席卷山野,气温也跟着骤降。脚下的路说是“小路”,其实是新拓的沙石路,偶尔会有摩托车甚至汽车颠簸驶过,扬起一阵尘土。天空里的霾雾浓得化不开,风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我忍不住猜想,这雾霭莫不是顺着季风,从南边的印度飘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已是翻过垭口后的第四天,我没遇上一个同路人,连对面走来的徒步者都寥寥无几。曾经赫赫有名的ACT环线,怕是正被一条条新修的公路蚕食。再过几年,等所有山路都被平整的柏油路取代,旅人或许只会直奔ThorongLa垭口或Tilicho湖,拍几张打卡照便匆匆折返,谁还愿意走这条漫长又孤寂的老路?我庆幸自己选择了独行,没请背夫,也没找向导,全凭着手机上的轨迹图走到现在。纵然偶尔绕些弯路,可那份踩着未知土地的欣喜,那份与山野独处的宁静,却是任何攻略都换不来的。</p><p class="ql-block"> 爬坡半小时,山腰上的Thinigaon村忽然撞进视野。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从村头蜿蜒到村尾,村民们清晨洒在路面的清水,让尘土乖乖敛了踪迹,整个村子干净得不像话。村中央有个小小的广场,几栋石头屋整整齐齐地立在旁边,屋前竟还辟出一块排球场地,想来是村民们茶余饭后聚在一起的好去处。只是时辰尚早,街巷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也寻不到可以搭话的人。一块木牌立在路边,说这是个有历史的村子,却没细说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可能是游客罕至的缘故,村子里没有专门的旅馆,倒是有几户人家的大门上,醒目地写着“Home Stay”。我望着那些敞亮的院门,心里竟生出几分留宿的冲动。可转念一想,山区消费全靠现金,往后还有二十天的路要走,若是现在把钱花光,后半程怕是要陷入尴尬境地,便只好按捺住心思,继续往上走。</p><p class="ql-block"> 为了抄近路,我索性偏离轨迹,钻进一条羊肠小道。山沟里长满了带刺的荆棘,枝条勾住衣摆,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怀疑,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好在十多分钟后,脚下的路渐渐开阔,土路的轮廓清晰起来,Dhumba湖终于出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湖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约莫也就几个游泳池的大小,门口竟还立着售票处,专门向外国人收取门票。尼泊尔地处喜马拉雅南麓,从高耸的山脉到接近海平面的低地,地势陡得厉害。湍急的河流一路奔涌,却没有足够的缓冲湖泊容纳,水土流失的痕迹随处可见。湖边有几个当地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照,湖里的鲤鱼足有一尺长,悠闲地摆着尾巴。卖票的小屋兼卖零食饮料,还备着喂鱼的米粒。我正望着湖面出神,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声,回头一看,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正跟着当地向导,坐着吉普车来游湖。</p><p class="ql-block"> 女孩说自己来自科罗拉多,前两天跟着向导去了木科提那特和Kagabeni,说起那里的见闻,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你知道吗?木科提那特的寺庙门口,有个老阿妈每天都在转经筒,我跟她坐了半个钟头,她不会说英语,我也不会说尼泊尔语,可我们就靠着微笑和手势,聊了好多好多。”她边说边比划着转经筒的动作,“还有Kagabeni的当地民居,屋檐上的牦牛角,墙上画着的坛城,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些色彩非常漂亮。我太着迷这里的独特文化了”。我笑着听她讲完,告诉她,若想更深入地触摸这种文化的肌理,不妨去西藏看看,那里的藏式建筑更恢弘,转经的信徒更虔诚,酥油茶的香气也更浓郁。女孩闻言叹了口气:“我查过了,手续比较复杂,要办签证,要找旅行社报备,还要规划路线。这次的尼泊尔之行是临时起意,没有时间折腾这些”。“以后吧,等我有了更长的假期,一定要把西藏提上日程”。我们又站在湖边聊了会儿,从木科提那特的寺庙聊到Kagabeni的青稞田,直到她的向导催促着启程,才挥手作别。</p> <p class="ql-block">辞别女孩,我按照旅馆老板的指点,右拐下山。山路两旁,突兀的土林拔地而起,形态各异,像是大自然随手雕琢的艺术品。行至一处平坦的空地,我的脚步忽然顿住——眼前竟卧着几处残存的土城遗迹。断壁残垣散落在荒草里,墙体被风雨冲刷得坑坑洼洼,原本该是城墙的地方,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墩,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我蹲下身,指尖拂过土坯的纹路,粗糙的触感里,仿佛还藏着千百年前的烟火气。能隐约辨出城墙的走向,一圈圈地将中央的空地围起来,想来这里曾是个小小的堡垒,或是某个部落的聚居地。城墙上还留着一些模糊的印记,像是人工凿刻的痕迹,又像是自然侵蚀的纹路,看不真切。</p><p class="ql-block"> 风从断墙的豁口处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我站在遗迹中央,望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荒草,忽然生出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千百年前,这里或许也曾人声鼎沸,有士兵在城墙上巡逻,有妇人在土屋里纺线,有孩童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可如今,只剩下这些沉默的土墩,在山野间静静伫立。</p><p class="ql-block"> 走到山脚,过了一座摇摇晃晃的吊桥,便踏上了公路。沿着公路快走几步,十点刚过,马尔法(Marpha)就到了。这次我留了个心眼,没有直奔路边的旅馆,而是拐进了老村。兜兜转转间,一家名为“Sunrise”的旅馆映入眼帘。房间的位置极好,推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山景,价格也很公道,老板的接待更是周到妥帖。一路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我满心欢喜地定下房间,决定在这个飘着苹果花香的小村,好好歇上两天。</p> <p class="ql-block">我的房间在二楼的西南转角,两扇窗将山野框成了画。抬眼远处蜿蜒的河床,伴着低矮的小山静静铺展,窗下的果园泼泼洒洒淌着浓绿,竟生出几分江南村落的温婉意趣。我倚在床头,指尖摩挲着地图,将接下来的路程一一敲定。明日休整一日,养足精神后,后天便动身前往Larjung,再循着山路往Ghasa去。待走到Tatopani,定要泡一泡当地的温泉,洗去一路风尘。之后便是翻越谱恩山,去赴那与道拉吉里群峰的约定,最后再一头扎进ABC的怀抱,算算时日,约莫月底便能走完这段旅程。</p><p class="ql-block">这几日的徒步,风光倒成了配角,最动人的反而是沿途的人文烟火。落脚的这家旅馆更是意外之喜,饭菜合着山里的清爽滋味,床铺也暖得让人卸下所有疲惫。</p> <p class="ql-block">清晨醒来,将头顶及身边窗帘一拉,东南西三面风光便毫无遮拦地撞进眼底,这视野,竟不输任何一家豪华酒店。</p><p class="ql-block">早饭前,我踱去了村旁的佛教修经院。它就建在临街的北坡上,晨间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当地人清扫着路面,空气中漫着淡淡的熏香。推开修经院的大门拾级而上,脚下的石阶每高一分,玛尔法小村的全貌便清晰一分。藏式民居鳞次栉比地铺陈在山坳里,高低错落,大多是平顶的模样。屋顶四周码着整齐的劈柴,远远望去,竟像一道别致的矮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到修经院尽头,一座阔大的殿堂立在眼前。典型的天井式建筑,四面绕着回廊,北面的主殿里,佛祖像端坐其间,慈眉善目。穿过后殿,又是一方幽静的院落。推开一道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栋带外廊的二层小楼,被隔成数个房间,那便是喇嘛们修行起居的地方。恰好有位喇嘛在清扫院落,他告诉我,这里常年住着二十多位修行者,年纪从十二三岁的少年到四五十岁的长者不等,每日除了研习经法,还要坚持锻炼身体。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自豪——他已四十五岁,眉眼间却不见沧桑,许是真的应了他那句“锻炼的功劳”。我心里痒痒的,很想瞧瞧他们诵经的经堂与休憩的屋舍,可看他忙前忙后,终究还是把这份好奇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尼泊尔本是印度教的国度,唯有这靠近喜马拉雅的边陲之地,藏传佛教的香火仍旺盛。只是近些年,随着旅游业的兴旺,大批印度游客涌入,宗教的边界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就连玛尔法这样一座偏安一隅的佛教小村,如今也日日挤满了印度教徒。他们租来藏式的衣袍裙衫,穿在身上,成群结队地在村里游走摆拍,喧闹声搅碎了往日的宁静。听说,已有印度教徒提出,希望村里不再悬挂经幡,也不必每日早晚诵经。只是,世代信奉佛教的村民们,仍在固执地守着这些老传统。</p> <p class="ql-block">早饭过后,我带着热水、咖啡袋与杯子,爬上了旅馆的屋顶。藏式建筑的屋顶都平坦宽阔,木梯一架,便能登高望远。冲一杯热咖啡,就着酥脆的饼干,我坐在屋顶上,任目光漫过远山近村。暖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四周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梢的声响。静坐的片刻,这些日子在尼泊尔的所见所闻,忽然就涌上心头。这里的人家,大多过得清贫,物质上远说不上富足。就像今早,我瞧见女房东独自吃早饭,碗里盛着些白色的片状物,她就着一杯奶茶,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我好奇地问起那是什么,她笑着解释,是蒸熟的大米压成片晒干制成的,吃的时候用热水泡开,撒点盐、胡椒粉,再拌上少许肉末或洋葱碎便好。我又问,平日里不吃蔬菜水果吗?她摇摇头,说水果是稀罕物,蔬菜也只有胡萝卜、圆白菜、洋葱寥寥几种,大多是中午做尼餐时才会摆上桌。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安详,眉眼间不见半分因食物匮乏而起的窘迫。这里的人,大抵都是这般乐天知命。他们不执着于金钱物质的多寡,也不在意股市的涨跌、房价的起落,日落之后,邻里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简单的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p> <p class="ql-block">屋顶上的时光悠闲而缓慢,无意间抬眼,望见北面山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小庙。一条羊肠小道顺着山势蜿蜒而上,路面上能瞧见几处滑坡的痕迹。我问过老板娘这座庙的来历,她说这是当地颇有些名气的古寺,只是问起究竟有什么传说故事,她却也说不清楚,只道是村里的宣传单上,印着它的位置。远远望去,那庙舍简陋得很,又建在岌岌可危的山坡上,听说是怕塌方,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p> <p class="ql-block">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沿着村里的窄巷寻了上去。山道上没有游客的踪影,就连当地人也很少来。我踩着松动的碎石,战战兢兢地爬到山顶,才发现这座庙其实是由两座小屋组成。一扇门紧锁着,瞧不见里面的光景;另一扇门用木棍抵着,我轻轻拔开木棍,推门张望,屋内空空荡荡,想来是昔日修行者打坐的地方。庙宇建在沙石塌方堆积而成的坡地上,地基下方已有坍塌的痕迹,如今靠着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竟有些像山西的悬空寺,只是规模远不及那般恢宏。谁也说不准,哪一场暴雨过后,这座孤庙便会被山洪冲垮。站在庙前俯瞰,脚下的岩层七扭八歪,像是被千万年的岁月反复揉捏过,纹路曲折交错,竟像极了大马士革钢上的花纹。</p> <p class="ql-block">从山上下来时,旅馆女主人正忙着准备午饭。她见了我,笑着问中午想吃些什么。我随口答道,你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她爽快地应下,我也正好能尝尝地道的尼泊尔家庭午餐——此前徒步路上吃的达尔巴恰,终究是为游客改良过的版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饭菜端上桌时,我着实有些惊喜。这顿家常尼餐,竟比旅店里的丰盛许多,除了几样爽口的小菜,还有当地特产苹果制成的果脯,以及一碗自家酿的酸奶,尝起来带着淡淡的羊奶发酵的醇香。吃饭时,男女主人与我同坐一桌,他们的小女儿在旁边的桌子上吃,帮忙打理旅馆的帮工,则坐在地上用餐。帮工的碗里,米饭占了大半,汤菜却只有寥寥几口。闲聊间得知,老板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在乔姆松负责饮水供应,大女儿是位医生,小女儿则是计算机工程师,平日里在家办公,闲暇时便帮着打理旅馆。这样的家庭,在尼泊尔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妥妥是殷实的中产阶级了。</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愈发暖人,我在街边寻了张铺着整张牦牛皮的椅子,躺下晒太阳。玛尔法毕竟是个旅游村落,每天都有成群的尼泊尔人与印度人组团而来。他们大多是清晨乘大巴抵达,一群人吵吵嚷嚷,瞬间便让小村热闹起来。女人们尤其热衷租来藏式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成群结队地在村里游走,摆出各样姿势拍照留念。我躺在牛皮椅上,眯着眼瞧着眼前的喧嚣,日光暖融融地裹着周身,竟觉得这异国小村的烟火气,也别有一番风味。</p> <p class="ql-block">昨夜的客栈颇不宁静。楼下住进几个印度年轻人,夜半时分,竟有一人噔噔噔跑上楼来,探头探脑地在廊道里逡巡,一言不发地东张西望,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下去了。到了凌晨天还未亮,他们又大呼小叫似乎在整理东西,不久又归于平静。对面的房间则住进一位西方人,沉默得近乎孤僻,几乎没听过他开口,天刚蒙蒙亮,便背着行囊匆匆退房离去。</p><p class="ql-block"> 按Jomsom星际客栈老板的建议,今日的落脚地是Larjung,路程不算远,不过十公里。我照旧六点多便醒了,洗漱完毕,七点多踱去餐厅吃早餐。偌大的饭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得满桌细碎的光斑。窗外,青灰色的山峦披着一层薄雾,山脚下的梯田泛着湿润的光泽,几株苹果树的枝桠斜斜地伸出来,枝头还挂着零星的红苹果,在雾色里像缀着的小灯笼。</p><p class="ql-block"> 八点多结了两晚的住宿费,背起登山包,与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道了再见。清晨的天空被一层薄雾笼罩,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探出头来,又很快隐去。总觉得这几日,河谷里的霾雾总在一股脑儿地往上涌,黏黏糊糊地缠在山腰,把远处的雪峰遮得影影绰绰,只剩一抹淡淡的银白轮廓。</p><p class="ql-block"> 踏上马尔法的石板路面,小街上早已热闹起来。早到的游客多半是尼泊尔或印度人,他们租了藏族服饰穿在身上,正兴致勃勃地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女孩子们更是围着圈,用手机录着自己跳舞的片段,想来是要发到TikTok上,与远方的亲友分享这山间的时光。道旁的石墙缝里,几簇格桑花开得正艳,粉白与淡紫交织在一起,衬着石墙的斑驳,倒有几分野趣。</p><p class="ql-block"> 转身回望时,村口门楼上“Welcome to Marpha”的字样赫然映入眼帘。身后的小镇卧在山谷里,错落的石屋屋顶覆着红褐色的瓦片,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与山间的雾气缠绕在一起。心头忽然漫过一丝怅惘: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回到这个可爱的小镇?我实在偏爱这里的布置与氛围,更怀念那间不算豪华却足够温馨的观景房——推窗便能望见连绵的青山,夜里枕着山风与溪流声入眠,两夜好眠,睡得无比踏实。</p><p class="ql-block">再见了,马尔法,这山间的苹果之乡。</p> <p class="ql-block">出了村,脚下的小街石板路与公路相接。清晨的路面上,车辆稀疏,行人更是寥寥无几,与前几日徒步时沿途人来人往的热闹截然不同。最惹眼的变化,是路旁的绿意愈发浓郁起来——村子里的苹果树已然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嫩得能掐出水的新叶,正怯生生地舒展着腰肢,像是在迎接山间苏醒的春光。</p><p class="ql-block">一路行来,驶过的车辆多是耐跑的SUV,或是轻便的小型四门轿车,再难见到背着登山包、埋头赶路的徒步者。随着海拔一点点降低,山坡上的树木也渐渐换了模样,先前高海拔处那些低矮虬曲的灌木,慢慢被身姿挺拔的乔木取代,舒展着枝叶在风里轻晃。道旁的坡地上,几丛抗旱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丛里,已然鼓出了嫩黄的花骨朵,憋着劲儿似的,等着一场春雨催开。</p><p class="ql-block">简陋的柏油路紧贴着左侧的卡里甘达吉河蜿蜒向前,河床宽阔得有些惊人,裸露的灰褐色卵石铺满河道,只在中央留着一道还算清澈的水流,安静地淌着。望着这空旷的河床,不难想象夏日汛期时的景象:雪山融水裹挟着暴雨奔涌而下,浑浊的洪水会填满整个河道,汹涌的水流拍打着两岸的山体,怕是随时都有泥石流裹挟着碎石泥土倾泻而下的危险。</p><p class="ql-block">约莫一个小时的路程,前方的公路旁突然立起一个简易的水泥门框,上面用油漆写着“欢迎来Tukuche村”的字样。小村静悄悄的,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几座石头垒砌的屋子挨在路边,看着像是饭店或是杂货铺,却没有挂上门楣招牌,黑洞洞的窗户口望不进里面的光景,也不知是否正在营业。</p><p class="ql-block">穿过村子时,村中心的一块空地上,竟圈着一个排球场。几个孩子正光着脚丫在场上追逐跳跃,小小的排球被拍得来回翻飞,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村子里荡开。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徒步EBC的光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南池小镇,也曾见过这样一个排球场,场边围满了呐喊助威的当地人,两队球员在场上腾跃扣球、飞步救球,矫健的身手丝毫不见高海拔带来的滞涩。尼泊尔人对排球的热爱,实在是藏在骨子里的。</p> <p class="ql-block">出了Tukuche村没多远,右手边的山坡上兀立着一段灰褐色石崖,崖壁正中凹进去一个幽深的岩洞,洞里竟并排立着两座小巧的石塔,在风里静默伫立,不知道藏着怎样的祈福寓意。</p><p class="ql-block">又往前踱了一段路,远远望见路边斜停着一辆摩托车,车旁蹲着一个人影,脚边还摊着些东西。我心里嘀咕,莫不是骑手半路坏了车,正蹲在这儿修理?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年轻女孩,背靠着公路护栏,正低头刷着手机,脚边铺着块布,上面摆的竟是些黑黝黝的石头,有的被敲开了豁口,里面嵌着纹路清晰的海螺化石。</p><p class="ql-block">我好奇地问她,这些石头都是从哪里寻来的。女孩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河床,声音清脆地说,是从河滩的乱石堆里捡的。我笑着叹道,我走了这么久,怎么一块都没瞧见。女孩便热情地让我挑挑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我拍了拍沉甸甸的登山包,无奈地摇摇头,说还要走很远的路,实在带不动,不然倒真想挑一块留作纪念。</p><p class="ql-block">看着这荒僻的路边小摊,我心里暗忖,这约莫是守株待兔般的营生了,往来行人这般稀少,哪里会有什么生意。我忍不住跟女孩提议,不如把这些化石拿到Muktinath或者Kagbeni那样的热门徒步点去卖,那里游客多,想必会更受欢迎。</p><p class="ql-block">这些日子沿路见过不少这样的石头,约莫分两类,一类是螺旋纹路的海螺化石,一类是细长的锥螺化石。谁能想到,这些几亿年前的海洋生物,竟会沉睡在这高山之上。沧海桑田的巨变,将昔日的海底高高隆起,化作了如今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脉,而我脚下的每一寸路,都曾是深海的一隅。这般想着,竟觉得脚下的路也多了几分厚重的诗意。</p><p class="ql-block">不到十点,我便抵达了计划停留的Larjung村。从东口穿村而过,一直走到西口,瞧见一家外观还算顺眼的旅馆,推门进去询问,却被告知因游客稀少,早已歇业。又踱到旁边的一家,推门而入,只见房间阴暗陈旧,整栋建筑空荡荡的,半点人气也无,唯有老板独自坐在堂前,默默抽着烟,烟雾缭绕间,更添了几分冷清。</p><p class="ql-block">有些地方,因着道路修通而游人如织,成了热门的观光地;而有些地方,却恰恰因为道路通达,让徒步者们匆匆掠过,反而渐渐被遗忘。眼前的Larjung,大抵便是后者。至少在这个季节,这里寂静得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p><p class="ql-block">其实细瞧下来,这个小村的景致并不差,四面环山,山坡上还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寺庙。想来若是到了五月,山花烂漫,或是金秋时节,层林尽染,这里的景色定会美得令人心醉,不然星际客栈的老板,也不会特意推荐此地。</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机查看徒步轨迹,竟发现有条蜿蜒的小路,通向一个叫Titi湖的地方——这名字,一路上听不少当地人提起过。我心念一动,索性改了主意,决定朝着Titi湖的方向,继续前行。</p> <p class="ql-block">左转踏上一座悬索桥过河,桥身晃晃悠悠,脚下的河水湍急而过,溅起细碎的浪花。没过多久,便到了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Kokhethanti,屋舍错落,炊烟袅袅,透着山野村落独有的静谧。去往Titi湖的路要翻过一座山,山道正在整修,刚刚开辟的路面沙石尘土堆积,走起来颇有些费劲,好在山间的原始林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偶尔还能瞥见几丛含苞待放的杜鹃,在枝叶间藏着点点绯红,惹人期待。</p><p class="ql-block">我循着山路慢慢走,峰回路转间,远处忽然铺开一片泛着银光的水面,像是被遗落在山间的一块碎玉——Titi湖到了。湖岸边的杜鹃树却开得热烈,一簇簇紫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雾色里愈发艳丽,与湖水相映成趣。远处的雪山巍峨耸立,峰顶刺破浓雾,直插云霄,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看得出来,当地政府正打算将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湖边随处可见施工的痕迹,一派忙碌的景象。</p> <p class="ql-block">离湖边不远的地方,立着一栋名为“喜马拉雅”的旅馆,虽只建了一半,二层还露着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和钢筋,却已经开门迎客。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成了今天唯一的客人。旅馆里处处透着生活的烟火气,饭厅被老板和老板娘用来养鸡,两只母鸡领着两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在地上踱步,两个半人高的竹笼上挂了破棉毯,是母鸡小鸡的窝。屋外还散养着一群鸡和两条狗,自在悠闲。时常能看到老板娘挎着竹篮,带着鸡群四处觅食,那些鸡像是被训练过一般,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老板娘偶尔也会因为少了一只鸡而焦急地四处搜寻,她告诉我,山里有野生狐狸出没,养两条土狗,就是为了防备这些不速之客。</p><p class="ql-block">中午的饭菜是喷香的土鸡蛋面条,我和老板边吃边聊,这才知道他的故事。他曾在日本待了十五年,一直在饭馆里做烤鸡串的营生。2010年,五十岁的他揣着半生积蓄回到尼泊尔,先在加德满都成了家,开了一家小旅馆,后来索性把旅馆卖掉,带着妻子回到了家乡的这片山野。夫妻俩无儿无女,守着一方小院,日子过得悠哉游哉。近几年听说政府要开发Titi湖景区,他便找了几个在日本认识的朋友投资,又拿出爷爷传下来的一块土地入股,这才有了这座喜马拉雅旅馆。难怪我一进房间就觉得硬件设计格外上档次,原来藏着这样的渊源。</p><p class="ql-block">老板说,最近山下的村民总在放火烧草,浓烟飘上山来,才让山里的雾霭变得这般浓重。等过些日子天气晴朗了,站在旅馆的窗前,便能四面望见雪山——道拉吉里峰的雄姿近在咫尺,尼尔吉里峰仿佛触手可及,就连远处的安娜普纳峰,也会露出尖尖的峰顶。到那时,湖边的杜鹃尽数盛开,漫山遍野都是云霞般的色彩,日本的游客便会一批批地赶来,赴这场雪山与花海的约会。</p><p class="ql-block">晚饭前,我瞧见老板娘揪着一条狗的脖圈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要教训它——原来这调皮的家伙偷吃了两个刚下的土鸡蛋。直到第二天我离开时,还看见那条狗被单独拴在二楼未完工的屋顶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低吼。</p> <p class="ql-block">徒步安娜普纳的第十余日,夜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这是此行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木屋的窗棂,凌晨五点醒来时,雨声还在耳边滴滴答答。等到六点多掀开窗帘,雨已经停了,果然如旅馆老板所言,一场雨洗净了山间的浊气,空气通透得能望穿远处的山谷,泥土混着松针的清香漫进鼻腔,抬眼望去,远处的山脊线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在晨光里泛着微光。</p><p class="ql-block">早餐前,我踱去了附近的Titi湖。湖面静得像一块被遗忘的翡翠,没有风,没有游人,只有天地山川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旅馆另外一只没有偷嘴的狗狗跟在我身后,不吵不闹,竟像是通晓我的心意,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湖岸的杜鹃开得正烈,一簇簇火红燃在枝头,也有些花瓣已经萎谢飘落在水面,我忽然惦念起ABC路上的杜鹃,不知它们是否还在枝头盛放。风停云驻,世间万物仿佛都陷入了静止,湖边的水草疏疏落落地垂着,衬着远处的雪山,眼前的画面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油画。狗狗在岸边时而撒欢奔跑,时而低头嗅着泥土里的气息,我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静静望着这方天地,那一刻,尘世的喧嚣与烦扰都被隔绝在外,等到起身踏上回旅馆的小路时,才恍然觉出自己早已被拉回了现实。</p> <p class="ql-block">七点的早餐藏着山野的惊喜。老板娘捧来几个自家养的土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老板则取来牦牛奶制成的黄油,厚厚抹在面包片上,放进锅里烤得滋滋作响。咬下一口,黄油特有的膻味在舌尖漫开,粗粝又醇厚。谁能想到,正是这带着野性的香味,成了我今天赶路的底气——我竟一口气走了六个半小时,走完了当地人要走八个小时的路,将两天的行程压缩进了一日。支撑着我的,除了这满口的能量,还有心底那个滚烫的念想:尽快赶到Tatopani,泡一泡那远近闻名的温泉。</p> <p class="ql-block">离开Titi湖不久,路便分了岔。一条是平坦的公路,好走易辨,却免不了车辆往来的尘土;另一条是左拐向河谷左侧的小路,那是旧时的徒步路线,如今少有人迹,偏僻难行,还藏着不少上下坡。我几乎没有犹豫,便选了那条湮没在草木间的老路。起初是沿着河滩走,小路贴着山坡脚下的松林蜿蜒,红白色的路标稀疏地刷在显眼的石头上,像山林递来的暗号,指引着方向。沿途会路过一些被废弃的村庄,只剩断壁残垣立在山坳里的平地上,想来当年在这里建房定居,定是费了不少力气,只是不知为何,终究还是被岁月遗忘了。</p> <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山路开始向上攀升,不久便撞见一个原始的小村落。这里的屋子都建得低矮,门窗窄小,看着有些破旧,最磨人的是穿村而过的路——全是用鹅卵石堆砌而成,没有铺一点沙土,踩上去硌得脚心生疼,好不容易才捱过这段路。路旁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戏耍,见我过来都站了起来,当我举起手机的时候,他们竟举起手摆动作,脸上写满了纯真无邪。过了小村庄转过一个弯,开始了一段爬坡。一点点儿脚下的土逐渐变成了草,眼前忽然铺开一段极美的草路,蜿蜒在山腰上。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枯黄的茅草,都是去年的旧叶,萧瑟却别有韵味,右手边的陡坡之下,是奔流不息的河水,涛声阵阵。天空的云渐渐散开,远处的尼尔吉里山峰偶尔露出真容,巍峨的轮廓在云隙间格外震撼。放眼望去,山脚下是挺拔的松树,往上是低矮的灌木,再往上便是枯黄的草地,最顶端则是覆雪的岩石,一层一层的景致分明,雪山仿佛就压在头顶,非要仰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这条路毕竟人迹罕至,有时路迹会变得模糊,我得不时对照着轨迹辨认方向,生怕走错了路。</p><p class="ql-block">约莫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开始向下延伸,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悬空吊桥,知道是要过河与公路交汇了。下坡的路段长满了箭竹,许多竹子倒伏在路上,看得出极少有人经过。路变得越发难走,我得小心翼翼地避开滑溜溜的竹身,有时还要将倒伏的竹丛扶起,才能从下面钻过去。这段路走得人有些崩溃,只盼着能早点走出这片竹林。</p> <p class="ql-block">终于在十点多拐上了公路,抵达了预计的住宿地Ghasa。村子没什么特别的景致,时间尚早,我索性一鼓作气,决定直奔终点Tatopani。这次我选了走公路,昨晚的雨让路面变得湿润,即便有车辆驶过,也不会扬起太多尘土。走着走着,周遭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空气里的温度渐渐升高,路边的植物从枯黄的草甸变成了常绿的灌木,甚至能看到芭蕉树的影子。忽然间,原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清脆又热闹,仿佛一脚踏进了夏天。前十几日的徒步,每到下午两点多,山间总会起风聚云,气温骤降,而此刻,暖意裹着周身,完全不用担心寒冷。</p><p class="ql-block">忽然发现前面左侧有辆车停在路旁,一伙人在吊桥上不停的拍照。过去打了声招呼,他们告说这是尼泊尔落差最大的吊桥。站在吊桥上看着下面湍急的河水,涛声回荡山谷,激流奔涌令人头晕眼花。</p><p class="ql-block">一个人走在路上,总会遇到当地的村民热情地打招呼,问我来自哪个国家。我总爱逗他们,让他们先猜,却没有一次被猜对——他们总是先猜日本人,再猜韩国人,最后便笑着摇头说不知道。每当我告诉他们“我来自中国”时,他们又会好奇地追问,是不是从木斯塘边境过来的。这些淳朴的猜测,总能让我忍不住发笑。路边的孩子们也会跑过来挥手,活泼又开朗,不像木科提那特那边的孩子,一跟他们打招呼,就会害羞地低下头。</p><p class="ql-block">行至一处陡崖之下,山风裹着碎石的凉意扑在脸上。忽闻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抬眼望去,一道身影正骑着摩托沿狭窄山道蜿蜒而来。骑手戴着亮面头盔,在我面前稳稳停住,抬腿支起车撑,抬手摘下头盔的瞬间,一头蜷曲的黑发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覆着浓密胡须的脸——深邃的眼窝,黝黑的面孔,是典型的南亚模样。“嗨!徒步的朋友!”他率先开口,笑容爽朗,带着几分旅途邂逅的热络。我笑着点头回应,他便主动攀谈起来,说自己叫拉吉,从印度边境一路骑车过来,趁着年假挑战ACT环线。“我在班加罗尔做软件开发,是软件工程师“。他拍了拍摩托的油箱,语气里满是畅快,“这次一个人骑车,想停就停,自在得很。”聊起印度到尼泊尔的行程,他摆摆手说这趟旅程简直像“串门”:“我们印度人来这儿太方便了,根本不用护照,带张身份证就能畅通无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摩托后座,那里只绑着一个磨白了边角的旧帆布包,鼓鼓囊囊却看不出装了多少东西,实在不像要走长线骑行的装备。“你带的东西也太少了吧?”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伸手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实不相瞒,我的钱包在路上丢了,更倒霉的是,车子也出了点儿故障,得去前面的镇子找维修行。”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我,声音低了些,“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借我一点钱应急?”</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山间的风掠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定了定神,如实告诉他:“我已经在山里徒步十多天了,身上的现金所剩无几,实在抱歉帮不上忙。”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再见”,便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我站在原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句:“祝好运!”</p><p class="ql-block"> 山风依旧,崖下的碎石簌簌滚落。旅途中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有人真心困顿,却只会默默咬牙前行,绝不会轻易开口向陌生人讨要;而有的人,却披着旅途的外衣,把窘迫当作牟利的道具。行走在外,经验和判断力是随身携带的盾牌。我向来不惯施舍——面对海关和签证官员的小费暗示,我只按章办事,一分不多给;面对这般突兀的求助,自然更不会轻易松口。毕竟,每一分钱,都是支撑我走完这趟徒步的底气,而每一次心软,都可能成为他人投机取巧的契机。</p> <p class="ql-block">约莫下午一点,前方的山谷里出现了一片两三层高的建筑,一个颇具规模的村镇映入眼帘。我知道,Tatopani到了。</p><p class="ql-block">这座以温泉闻名的小镇,果然没让我失望。我特意选了一家离温泉很近的旅馆,办好入住手续,刚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完,天空就飘起了小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赶在了雨前抵达。三点多,雨停了,我抱着换洗衣物直奔温泉。门票150卢比,不算贵。温泉有两个池子,一个水温约莫四十多度,人很少。我泡进温热的泉水里,抬头望去,天空已经放晴,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几朵白云,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热的泉水融化了,那种舒畅与惬意,实在难以言表。</p><p class="ql-block">回到旅馆,我要了一瓶冰啤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山坡下行人匆匆,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冰爽的啤酒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这场徒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我决定在这里住上两天,好好享受这份徒步之后的慵懒与惬意,让时光慢下来,再慢下来。</p> <p class="ql-block">藏族人把蒸包子叫做毛毛。</p> <p class="ql-block">今日宜慵懒,宜像门口晒太阳的狗狗那般,把身子摊进Tatopani的暖风里,什么都不想。</p> <p class="ql-block">自三月二十六日从Chame迈出第一步,到昨日脚踏进Tatopani的土地,十六天的安娜普娜大环线徒步,终是画下了句点。这一路走得尽兴,不仅踏遍了主线的山与谷,还拐进了几条鲜少人迹的岔路——冰湖的清冽、Tilicho湖的浩渺、Titi湖的静谧,都被我收进了眼底;上木斯塘的Kagbeni与Tiri,藏着几个民族不为人知的村落故事,那些缭绕着酥油香的宗教仪式,那些世代相传的生活印记,比雪山更让人难忘。运气好时,还能在路边的岩层里,捡到一枚亿万年前的海螺化石,指尖摩挲着纹路,仿佛触到了远古的海风。</p><p class="ql-block">这条线路实在成熟得让人安心,沿途的客栈总能在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一碗热乎的dal bhat。海拔起伏也算温和,除了Thorong La垭口那五千四百多米的凛冽,Tilicho湖四千多米的风,其余路段大多徘徊在三千米上下,走得从容自在。前半程的风景是写给眼睛的诗,雪山群峰环伺,云雾在山谷间游走;后半程的相遇则是刻进心里的暖,木斯塘的人文风情,像一杯慢慢回甘的酒,越品越有滋味。最后一头扎进Tatopani的温泉里,再灌下一杯冰爽的啤酒,十六天的疲惫,便在水汽里蒸腾殆尽了。</p><p class="ql-block">也是昨日才晓得,“Tatopani”在尼泊尔语里,原是“热水”的意思。Tato是热,pani是水,直白又亲切,像当地人的笑容。我要在这里多赖一天,休整好筋骨,便要无缝衔接,奔赴Poonhill与ABC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个以旅游业为生的小村子,藏着太多惊喜。每家旅馆的院子都打理得像花园,花草开得热热闹闹,果树缀满了沉甸甸的桔果,黄澄澄的晃人眼。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连风都变得温柔。村子两头各守着一处温泉,东南边的那处要过一座吊桥,路边不好停车,多是当地人来此消磨时光;西北侧的温泉被一家旅馆打理着,路边宽敞得能停下好几辆大巴,自然成了游客的聚集地。两处温泉同价,都是150卢比一人,只是当地人来泡,却是分文不取的。</p> <p class="ql-block">昨天下午,我先去了西北边的温泉。池子里一些游客带着孩子来玩,孩子们的嬉闹声溅起水花,我泡了没多久,便嫌吵着回了旅馆。今早特意起了个早,想着趁游客稀少,独享一池暖意,谁知刚到温泉边,便被眼前的景象唬住——池子里满是印度裔的旅人,尤其是女人们,裹着厚重的深红色长袍浸在水里,连带着池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我一时竟不敢下水,忙不迭退了门票,转身往东南边的温泉走去。</p><p class="ql-block">那边的光景全然不同。两个大池子边,汩汩冒着两个温泉眼,泉水从池子侧面的石洞里淌出来,泉眼周遭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钙硫化物,像覆了一层霜。池边依旧热闹,却都是当地的村民。有人拎着大大小小的桶,排队接温热的泉水;有人举着不锈钢杯子,径直凑到泉眼边接水喝,咕嘟咕嘟的,喝得酣畅淋漓;还有人守着桶,等着接满了带回家去。烟火气漫过泉池的水汽,暖得人心头发烫。</p><p class="ql-block">徒步人的小确幸,总与轨迹软件绑在一起,偏偏昨天抵达旅馆后,一直依赖的软件突然闹起了脾气。不仅十六天ACT的轨迹数据尽数丢失,连后续的路线都没了着落,急得我一夜没睡踏实。今早坐在餐厅吃早饭,正愁眉不展时,邻桌的荷兰人主动搭话。听我倒完苦水,他笑着推荐了Maps.me,说自己一路靠着它,从没迷过路。我赶紧下载了一个,虽说用着不如Alltrails顺手,却也解了燃眉之急。只是那些丢失的轨迹,终究成了遗憾,像是一场醒后忘得七七八八的梦。</p> <p class="ql-block">余下的时光,便在Tatopani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小镇热闹得很,背着登山包的徒步者,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操着不同的语言擦肩而过。傍晚时分,隔壁当地最豪华的酒店组织了一场露天歌舞表演,没有门票也没有限制大家都可以参加。高低音音响里飘出欢快的旋律,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晃起了身子。我靠在客栈的门框上,看着灯火渐次亮起,忽然觉得,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才是徒步里最奢侈的奖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