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遇裴徽：一语点醒梦中人

和风细雨

魏青龙九年，暮春，洛阳。

王弼昂首阔步走出太学大门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金色的阳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方才在讲经堂内驳斥郑默的意气风发，此刻尽数化作胸中翻涌的郁气——满座士子或慑于权势缄口不言，或沉溺旧学闭目塞听，竟无一人肯为义理之学发声。

他将背上的行囊紧了紧，竹编的行囊边缘磨得发亮，里面的竹简硌着脊背，那是祖父王粲的《周易注》残稿，亦是他此行洛阳的初心。他沿着太学外的护城河缓步而行，河水潺潺流淌，岸边的垂柳枝条轻拂肩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低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身青布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细密齐整，却难掩眉宇间的少年锐气。

“汉儒象数，锢人思想，如雾里看花，终是看不清《周易》的本来面目啊。”王弼望着水面上漾开的层层涟漪，忍不住低声慨叹，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怅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越温和的轻笑：“少年郎好见识，竟一语道破了时下易学的痼疾。”

王弼心头一震，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不远处的垂柳荫下，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颔下三缕长须如墨染一般，随风轻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润儒雅的书卷气。他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折扇，并未展开，只以指腹轻轻摩挲扇骨，正含笑望着王弼，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王弼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拱手作揖道：“晚辈琅琊王弼，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方才失言，妄议经义，还望先生海涵。”

“无妨，无妨。”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王弼背上的行囊上，眸中笑意更浓，“看你身负竹简，步履沉稳，想必是为经义而来。方才在太学门外，我听闻讲经堂内一阵喧哗，后来又见你气冲冲地出来，莫不是与那些抱残守缺的博士们起了争执？”

王弼见此人气度不凡，言语间透着洞明世事的通透，绝非寻常的士林俗儒，便不再藏拙，坦诚道：“先生所言极是。晚辈方才在太学旁听郑默博士讲经，他一味沉迷‘互体’‘爻辰’‘纳甲’之术，将一部煌煌《周易》视作占卜吉凶的卜筮之书，晚辈实在难以苟同，便忍不住出言驳斥，结果被他恼羞成怒地逐出了讲经堂。”

“哦？”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且说说，《周易》的本义究竟是什么？”

“《周易》者，言道之书也。”王弼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语气斩钉截铁，“圣人作《易》，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无非是为了阐发天地万物运行的大道。卦象不过是载道之器，义理才是立卦之本。若舍义理而求象数，无异于舍本逐末，买椟还珠！”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锐利。中年男子听罢，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他抚着长须，连连颔首道：“说得好！说得好！‘卦象载道，义理为本’，此言可谓一针见血。时下儒生，多沉溺于汉儒的繁琐注疏，寻章摘句，支离破碎，将圣人之道割裂得面目全非，竟不如你一个少年郎看得透彻！”

他顿了顿，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地自报家门：“老夫裴徽，字文季，忝为吏部郎。”

“原来是裴吏部！”王弼心中大惊，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更深。他早闻裴徽之名，此人不仅为官清正，更是洛阳士林的饱学之士，尤擅名理之学，与何晏、夏侯玄等名士往来密切，是朝野皆知的雅士。没想到竟能在此偶遇。

裴徽伸手扶起王弼，指尖温厚有力，笑道：“不必多礼。老夫素来喜爱结交有志之士，今日得遇你这般少年英才，实乃幸事。方才听你所言，对《周易》的见解独到深刻，鞭辟入里，不知你对《老子》又有何看法？”

王弼闻言，眼眸骤然一亮。他自幼便研读《老子》，对“道可道，非常道”一句颇有心得，此刻遇着知音，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晚辈以为，老子之‘道’，乃是天地万物的本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道’无形无象，无声无臭，却无处不在，周行不殆。汉儒解经，多执着于文字表象，咬文嚼字，却不知‘道’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正如《周易》的卦象，若执着于卦画的符号，便失了背后的义理；若执着于《老子》的五千言，便失了‘道’的真谛。”

裴徽越听越惊，他本以为王弼只是对《周易》有几分独到见解，没想到对《老子》的领悟竟也如此通透深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只觉后生可畏，心中竟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欣悦。

“好一个‘道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裴徽拊掌大笑，声音爽朗，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老夫研读《老子》数十载，今日听你一言，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必成大器！”

王弼连忙躬身谦道：“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是拾前人之慧，加以自己的浅见罢了，算不得什么真知灼见。”

裴徽摆了摆手，神色愈发郑重：“你不必过谦。眼下洛阳士林，虽名士辈出，却多沉溺于清谈玄虚，逞口舌之利，鲜少有人能如你这般直击经义的核心。尤其是吏部尚书何晏何平叔，他乃魏晋清谈之领袖，对《老子》《周易》的研究颇深，时常感叹‘道之难明，莫甚于今日’。你有如此卓绝的见解，若能与他论道，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何晏？”王弼心中一动，眸子里泛起光亮。他早闻何晏之名，此人不仅是曹魏重臣，更是玄学的先驱人物，著有《道德论》《论语集解》等书，名满天下。只是他身份尊贵，居于高堂，自己不过是一介寒门士子，怕是难以得见。

似是看穿了王弼的心思，裴徽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地说道：“你不必担忧。老夫与何尚书素有往来，明日便带你登门拜访。我相信，以你的才学，定能得到他的赏识。”

王弼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此行洛阳，本就是为了结交名士，切磋学问，以完善自己的义理之学。若能得见何晏，与他当面论道，实乃求之不得的良机。

他对着裴徽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晚辈多谢先生提携！此恩此情，没齿难忘！”

裴徽扶起王弼，拍了拍他的肩头，温言道：“你我因经义结缘，也算同道中人。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况且，能为洛阳士林引荐你这般英才，亦是老夫的荣幸。”

他望着王弼，目光中满是期许，语气恳切：“汉儒之学，积弊已久，繁琐僵化，早已不堪大用，如今正是需要革新之时。你心怀大志，又有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学，当担起匡正易学的重任，莫负了祖父的遗志，莫负了这乱世苍生。”

“晚辈谨记先生教诲！”王弼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裴徽的一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他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的呐喊，或许微不足道，但只要能寻得同道中人，便能汇聚成一股力量，打破汉儒象数的桎梏，让义理之学重见天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护城河上，波光粼粼，如铺了一层碎金。裴徽与王弼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洛阳城，暮色中的城楼巍峨耸立，飞檐翘角隐没在霞光里，透着一股庄严与肃穆。

“明日巳时，老夫在城南的朱雀桥旁等你。”裴徽拍了拍王弼的肩膀，温和地说道。

“晚辈定当准时赴约。”王弼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灼灼。

裴徽微微一笑，转身离去。素色的锦袍在暮色中翩然飘动，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王弼望着裴徽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握紧了手中的竹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初遇裴徽，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知道，自己在洛阳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夜风渐起，吹得岸边的柳树沙沙作响。王弼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豪情壮志。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的繁星，星光璀璨，映亮了他眼中的执着与希冀。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坚信，只要坚守本心，矢志不渝，定能拨开迷雾，见得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