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学旁听：汉儒象数惹人厌

和风细雨

魏青龙九年，暮春，洛阳。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微熹，晓雾尚未散尽，朱雀大街上已渐有车马行人往来。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濡湿，踏上去微凉。王弼起了个大早，就着清粥啃了两块麦饼，又将祖父的《周易注》残稿仔细裹进包袱，才与王忠叮嘱几句，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快步向着太学的方向而去。

太学坐落于洛阳城南，是天下士子心中的文脉圣地。远远望去，红墙黛瓦连绵，飞檐翘角如振翅的玄鸟，气势恢宏。朱漆大门旁，两尊青铜瑞兽昂首怒目，獠牙毕露，门楣上“太学”二字，是前朝大儒蔡邕的手笔，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门前的石阶上，早已挤满了身着儒衫的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争论经义，或低声交换见闻，皆是为今日的经义辩论会而来。

王弼混在人群中，缓步拾级而上。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袖口还打着一个细密的补丁，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腰佩玉带的身影相比，显得格外朴素。但他神色自若，目光清亮，只顾着打量这座闻名已久的学府——院内古柏参天，枝叶扶苏如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廊庑之间，悬挂着孔孟荀韩等历代大儒的画像，画像旁的木牌上，刻着他们的治学箴言，墨迹虽有些褪色，却字字透着风骨；不远处的讲经堂内，隐隐传来钟磬之声，清越悠扬，荡涤人心。

这便是太学，汇聚天下文脉之地。王弼心中暗叹，只可惜，此地如今却被繁琐僵化的象数之学所束缚，生生扼住了圣人经典的本真意涵。

随着人流走进讲经堂，堂内早已座无虚席。正中设着一座三尺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楠木案几，案上置着一部泛黄的《周易》古本，旁侧搁着笔墨纸砚，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氤氲着书卷气。台下的席位，按身份高低排列得泾渭分明，前排皆是身着锦袍的达官显贵与太学博士，身后跟着捧书的侍童；后排则是各地赶来的寒门士子，或坐或站，皆是神情肃穆。王弼寻了个靠后的立柱旁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高台左侧的一个身影上——那人正是三日前在城门口遇到的太学博士郑默。

此刻的郑默，正襟危坐于锦垫之上，面色倨傲，颔下三缕长须微微飘动，身旁的几个弟子捧着竹简，正低声向他请教，俨然一副宗师气派。他似乎察觉到了王弼的目光，转过头来，见是那个一身布衣的“乡下小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随即扭过头去，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

王弼不以为意，只是收回目光，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握着竹笔，静静等待辩论会开始。

片刻之后，一阵钟磬声戛然而止，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绣着仙鹤的官服，缓步走上高台——正是太学祭酒。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堂士子，朗声道：“今日经义辩论会，论题‘乾坤之辨，象数为先还是义理为本’。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当各抒己见，辨明真伪，以彰圣人之道。首先，有请太学博士郑默先生主讲。”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郑默的弟子们更是高声喝彩，引得满堂侧目。郑默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昂首阔步走上高台。他先是对着祭酒躬身行礼，而后转过身，目光睥睨全场，朗声道：“乾坤者，天地之门户，万物之纲纪也。圣人作《易》，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立卦象以测吉凶，设爻辞以明祸福。若无象数，则乾坤不明，大道不显。诸位请看——”

他抬手一挥，身旁的弟子立刻展开一卷竹简，上面画满了错综复杂的卦象符号。郑默指着竹简，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乾卦三阳爻，上应天之六气，下合人间君道；坤卦三阴爻，内蕴地之五行，外彰世间臣德。更有互体之变，爻辰之应，纳甲之妙……譬如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对应冬至一阳生，阳气潜藏，故君子当韬光养晦；九五飞龙在天，对应夏至阳气盛极，故君子可大展宏图……”

郑默一张口，便是满篇的象数之学。他引经据典，句句不离“互体”“爻辰”“纳甲”，将乾卦坤卦拆解成无数繁杂的符号，与天地四时、阴阳五行、王朝兴衰牵强附会地捆绑在一起，甚至将卦象与人间的吉凶祸福、生老病死一一对应，说得神乎其神。

台下的士人，反应各异。前排的权贵博士们听得连连点头，面露赞叹之色；中间的一些中庸之士，眉头紧锁，面露困惑之意；后排的寒门士子，大多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手中的竹简上，连一个字都未曾落下。

王弼坐在立柱旁，眉头越皱越紧。他手中的竹笔在竹简上飞快地游走，笔尖划过之处，皆是对郑默言论的质疑——“舍本逐末”“牵强附会”“迷于占验，失却大道”。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中的怒火渐渐升腾。郑默所言，完全是将《周易》降格为一本占卜之书！圣人作《易》，明明是为了阐发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引导世人修身立德、治国安邦，而非为了趋吉避凶、占卜祸福。这般堆砌繁琐的象数，简直是对圣人经典的亵渎！

郑默在高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愈发得意。他抬手一拍案几，高声道：“故曰，象数者，《易》之根本也！无象数，则无《易》矣！诸位若不信，且看前朝的京房先生，以象数之学预测灾异，无不应验。此乃铁证，岂容置疑？”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郑默的弟子们更是拍案叫绝，大声叫好，引得满堂侧目。

王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猛地站起身，朗声道：“先生此言，大谬不然！”

这一声清越的少年音，如金石相击，穿透了满堂的喧嚣，瞬间让偌大的讲经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身着青布儒衫的少年身上。

郑默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循着声音望去，见是那日在城门口与他辩难的少年，不由得勃然大怒，指着王弼厉声喝道：“竖子安敢在此喧哗！此乃太学讲经之地，是天下文脉所系，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放肆？”

王弼毫不畏惧，双手捧着竹简，迈步向前。他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到堂中，对着高台躬身行礼，而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郑默，朗声道：“学生王弼，琅琊人氏。今日旁听先生讲经，实难苟同先生之言，故冒昧发问，还望先生海涵。”

满堂士子皆是哗然。一个乡野少年，竟敢在太学讲经堂上，当面驳斥太学博士？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郑默气得胡须倒竖，冷笑道：“你有何话可说？莫不是也要妄议象数之学？”

“学生不敢妄议先贤，只敢问先生一句。”王弼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讲经堂的每一个角落，“圣人作《易》，其旨何在？是为了让后人钻营占卜之术，趋吉避凶，还是为了让后人明晓天地大道，修身立德，治国安民？”

郑默一愣，显然没料到王弼会如此发问。他怔了片刻，随即冷笑道：“自然是二者皆有！若无占卜之效，《易》何以流传千古，为世人所重？”

“非也！”王弼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锐利，“圣人作《易》，旨在‘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卦象者，不过是圣人阐发大道的工具而已，譬如舟楫之于渡河，桥梁之于越谷。舟楫桥梁，是为了助人抵达彼岸，而非让人沉溺于舟楫桥梁本身。先生如今舍本逐末，只知钻研象数之繁琐，却忽略了卦象背后的义理精髓，岂非买椟还珠，本末倒置？”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寒门士子面露恍然大悟之色，先前的困惑一扫而空，看向王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郑默被王弼驳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王弼，手指都在发抖，厉声道：“强词夺理！象数之学，传承千年，岂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可以妄议的？京房先生以象数测灾异，屡试不爽，这难道不是事实？”

“京房先生之学，不过是旁门左道罢了！”王弼的声音愈发响亮，字字掷地有声，“天地大道，生生不息，变动不居，岂能以固定的象数来束缚？若一味迷信象数，则必为其桎梏，无法窥见《易》之真义！譬如乾卦，其精髓在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圣人教世人奋发向上的至理名言。先生却将其拆解为三阳爻对应六气，将君子修身之道，沦为占卜吉凶的工具，岂非贻笑大方？”

他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直刺象数之学的要害。满堂士子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郑默被驳斥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王弼半天，才挤出一句：“黄口小儿，一派胡言！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对着台下的侍卫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狂妄之徒逐出太学！今后不许他踏入太学半步！”

几名侍卫闻声上前，手持长戟，就要来抓王弼的手臂。王弼却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郑默，一字一句道：“先生不必动怒。学生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三日后的经义辩论会，学生定会当着天下名士的面，与先生辨明象数与义理的是非曲直！”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满堂士子躬身行礼，而后昂首挺胸，大步向着堂外走去。青布儒衫的身影，在满堂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一株迎风而立的翠竹，宁折不弯。

走出太学的大门，晨曦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王弼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虽然被逐出了太学，但他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汉儒的象数之学，早已腐朽不堪，唯有以义理为核心，才能让《周易》重焕生机，才能真正为乱世苍生，寻得一条安身立命之道。

三日后的经义辩论会，便是他与这些固守门户之见的儒生们，一决高下的战场！

王弼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他握紧了手中的竹简，脚步坚定地向着前方走去。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充满了无限的豪情与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