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寒冬里那朵悄然绽放的梅

蔡加祥

东台时堰的风，裹着里下河水乡独有的湿温，掠过塘面的残荷，拂过田埂的衰草，年年岁岁，吹不散一群老同学心底的名字——张冬梅。每每同窗相聚，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里，只要有人轻唤这三个字，喧闹便会倏然停歇，像被冬日的薄霜轻轻覆住。温柔的惋惜漫上每个人的眉眼，如塘面漾开的细漪，一圈圈，揉着青春的余温，也绕着一段如寒梅般，于苦境中默然绽放，却又匆匆凋零的人生。

她是时堰街上那抹清秀的影，高挑的身姿，脑后垂着两条粗黑油亮的长辫，瘦长的脸庞嵌着温润的眉眼，是水乡女子独有的柔婉。性子沉静的她，素来惜字如金，可笑起来时，却毫无遮拦，“哈哈”的笑声撞开屋门，像冬日里斜斜照进窗棂的暖阳，能把里下河湿冷的沉闷一扫而空。可这份爽朗的背后，是最真的柔软，触及心底的情与酸，眼泪便会像江南的春雨，簌簌落下来，不藏不掖，坦坦荡荡。那是文革初起的年月，校园里的情愫裹着层层糖纸，青涩又纯粹，高二的晨读声里，放学的乡间小路上，她和同班的金庭富，悄悄把彼此的心意系在一起，那是她三十余载人生里，最甜、最亮的一抹颜色。

毕业的钟声敲碎了校园的静好，没有依依惜别，没有殷殷期许，冬梅便跟着金庭富，回到了他的老家五烈。如今的五烈，稻浪翻金，烟火袅袅，可在当年，只有几亩薄田守着一方矮屋，柴米油盐的琐碎，是生活最真切的模样。没有红绸绕梁，没有喜宴宾客，甚至没有一件新缝的衣裳，她就这样嫁了，从校园的青砖水泥路，踏上了乡间的泥泞田埂，开启了仓促的早婚生活。日子像上了弦的纺车，转得飞快，短短几年，两个儿子接连降生，小小的土屋盛满了咿呀笑语，也压上了沉甸甸的生活重担，压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肩头，让她再也没机会，做回那个爱笑的校园姑娘。

老同学的记忆里，冬梅的日子，始终绕着一个“省”字，三个细碎的片段，刻了几十年，依旧清晰如昨。那时的布票比金子还金贵，她从不愿为自己添一件新衣，旧衣裳改了又改，领口磨破了，就细细缝上一圈布边，裤脚短了，就接一截素色布条，针脚密密匝匝，洗得发白起球，却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穿得干干净净，藏着她对生活最后的体面。农忙时节，她是田埂上最早出现的身影，天未亮，里下河的晨雾还裹着寒气，她已扛着农具踏出家门；月色爬上田垄，蛙鸣渐歇，她才拖着灌了铅的身子归家。夜里，一盏煤油灯在堂屋摇曳，昏黄的光映着她低头缝补的模样，苏北的冬天，湿冷钻骨，她的手上生满冻疮，裂着一道道渗血的口子，捏着针线的手偶尔发抖，却从不说一句疼，一声苦。还有那难得的肉香，逢年过节，锅里飘出的荤腥，是孩子们最盼的欢喜，她总把肥的瘦的都夹进儿子们的碗里，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自己却端着一碗清汤，笑着摆手：“我不饿，你们吃。”那笑容，还和校园里一样暖，只是眼底的疲惫，藏着旁人读不懂的辛酸。

她就像一株生在贫瘠土地上的冬梅，迎着生活的寒风冷雪，拼命舒展枝丫，为家人遮风挡雨，却忘了自己也需要一缕暖阳，一方沃土。长年累月的操劳，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垮了她的身子，那些藏在笑容里的疲惫，那些咽进肚子里的苦楚，终究化作了无法挽回的病痛。三十出头，正是人生兴盛奔跑，看看人间烟火的年纪，一张癌症诊断书，却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向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她的生命，像一盏燃得太急的煤油灯，灯芯匆匆燃尽，只留下一缕轻烟，在五烈的田埂上，骤然暗了下去。

她走的时候，两个儿子还未长大，丈夫金庭富握着她冰冷的手，泪如雨下，却终究无力回天。那个总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女人，终究是累了，撒手离开了她牵肠挂肚的孩子，离开了她相守半生的爱人，离开了这片她洒下无数汗水的土地。

冬梅的一生，不过三十余载，短暂得像里下河的一场春雨，匆匆来，匆匆去，却在岁月的土壤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她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年代农村女性的坚韧与不易，照见了生活最真实的模样——有烟火的温暖，也有现实的沉重；有母性的伟大，也有自我的牺牲。她的故事，更是一声温柔的叮咛，穿过岁月的风雨，告诉我们：婚恋与生育，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一生的奔赴。慢一点，晚一些，多一点准备，少一点仓促，或许就能少一些遗憾，多一份安稳。

如今，时堰的风依旧温柔，五烈的田埂早已铺满金色的稻浪，那些艰苦的岁月，被时光裹上了一层柔软的糖衣。如果冬梅的儿孙们能看到这些文字，请好好珍藏，这不仅是一段家族的记忆，更是一位母亲、一位祖母，用一生的操劳与爱，留给后人的叮咛。

愿里下河的风，能捎去所有的思念，吹向天堂，愿冬梅在那里，再无操劳，再无苦楚，只做那个梳着长辫、爱笑的姑娘，再也不用为生活皱眉。而她的故事，会像寒冬里悄然绽放的梅花，在岁月里静静留香，花瓣虽落，风骨犹存，提醒着我们，珍惜眼前的烟火，珍爱身边的亲情，把日子过得温柔而坚定，不辜负这人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