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与岁月对坐

冰山雪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镜子里的脸,早已不争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沟壑在眼角、额头走成交错的路,像村口老槐树皴裂的枝干,每一道都是时光写下的年轮,深,且坦然。那日晨起对镜,忽然就笑了——这满脸风霜,竟有几分祖父当年的模样。七十岁的门,原是这样悄悄敞着的,我已在门内,与岁月对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空气里总飘着点暖,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烈,却能透过棉衣,一点一点熨帖到筋骨里去。知道生命里最急的那段河,早就流过了。心里没什么悲喜,倒像雨后的天,一片澄明。好比爬到了山顶,陡峭的路都成了身后事,终于能拄着杖站定,看来路弯弯曲曲如丝带,前路在雾里若隐若现。坎坷与坦途,都成了脚下的石头;雾霭与微光,也牵不动太多心绪,只在心里凝成一点淡淡的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身体这本无字书,早被我读透了。它不再是壮年时那台轰鸣的机器,如今常发出沉的喘息,提醒着疲惫与老。一阵风过就咳上几声,登一级台阶便踉跄一下,都是它在跟我说话,直白得很。我学会了顺从,不勉强。清晨一碗热粥,替代了当年的烈酒;廊下坐个半时,比奔波忙碌更合心意。早与这身体和解了,它不是负担,是陪了一辈子的老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早望见父亲的坟茔了。那曾如山般巍峨、如海般宽广的身影,如今是一抔黄土,只在梦里还带着熟悉的温度。接过他们传下的家风,像接过沉甸甸的念想,从那里面,看得见血脉里淌着的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与世界的吵嚷,早停了。年轻时戏台般的热闹,锣鼓敲得震天,人挤着人,如今想起来,好多脸、好多事都模糊了。岁月像个筛子,漏下三五件温润的旧物。不用常擦,那斑驳的纹里,总藏着最暖的回忆。可以在藤椅上和老伙计对着坐,不说话,任阳光慢慢爬过皱纹;也可以在病榻上听儿女絮叨,一句平常话,抵得过千言万语。关系淡了,却长了,像老茶的余味,不求浓烈,只留回甘。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年人的“通透”,原是放下。不再执着得失,学会了接纳与释然。放下曾看重的名位,放下曾计较的恩怨,放下那个“必须圆满”的幻影。卸下一辈辈扛过的责任,浑身都轻了。选择的余地或许小了,但每一次点头或摇头,都带着不用解释的笃定。早用“随它去”替代了“我要怎样”,这简单的转换里,藏着一辈子的豁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遗憾是有的。错过的人,未圆的梦,来不及说的歉疚,像尘埃堆在记忆的角落。但不打算拂去了。明白正是那些“不完美”,那些岔路口的犹豫与转身,拼出了此刻独一无二的人生。它们不是缺憾,是滋养灵魂的、温柔的养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在七十岁的庭院里,生出一种安稳的勇气。不是壮年时横冲直撞的鲁莽,是“知天命而顺其然,尽人事而听其变”的从容。终于坦然接受自己的局限,也安心在当下的日子里,慢慢消磨,静静等候,安然老去。像一棵入了休眠的树,不向往抽枝展叶的热闹,只守着根下的土地,感受四季轮回的静,从中汲取最后的平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与岁月对坐,早看清了它的模样。不是无情的掠夺者,是宽厚的见证者。它带走的,留下的,共同成就了我——一个更真、更平和、更完整的生命。七十岁,不是等终结,是品一件叫“暮年”的礼物。包装简陋,起初或许惶惑,拆开了才知,里面是年轻时不懂的、深沉的安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身挪到窗边。窗外,人生的余晖里,日影西斜,风渐息。坐回去,呼吸平稳,目光里,有了海的辽阔。</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