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溆浦的山坳里,藏着雪峰山以西独有的烟火气。那烟火,不是灶台上升腾的炊烟,而是母亲守着的一排排土陶坛子,坛子里泡着酸萝卜、腌着酸豆角、酿着风味豆䜴、腐着香软霉豆腐,也泡着我回不去的童年,和再也寻不回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十七岁就踏进了舒家的门。她和父亲都是一字不识的文盲,却凭着一双勤劳的手,撑起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家。一生生育十二个子女,最终拉扯大九个孩子成家立业,这背后的苦与累,都藏在了那些日复一日的坛坛罐罐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的手,是那双能把寻常蔬菜,变成舌尖珍馐的手。就说那酸萝卜,从地里拔回来水灵灵的白萝卜,洗净晾干,丢进陈年的酸水坛子里。不消几日,捞出来时,萝卜已经染成了诱人的粉红色。咬上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酸冽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爽得人浑身通透。切成细碎的丁,拌上一勺自家炸的油泼辣子,红亮香辣,不管是拌米豆腐,还是浇在滚烫的米粉、面条上,都是点睛的绝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有那坛酸菜,更是来得简单纯粹。地里刚摘的青菜,择去黄叶烂叶,清水里反复淘洗干净,再用井水焯个水,沥干后整整齐齐码进酸水圬子里。三五天光景,菜叶就浸出了清亮的酸香。捞出来切碎,热油一炒,配着糙米饭,能让孩子们多扒两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最拿手的,还是酸豆角。熟透的长豆角,摘回来洗净切碎,摊在竹簸箕里晒到半干,撒上粗盐细细揉搓,然后一层一层码进坛子。关键是那一把新稻草,洗净了扎成手臂粗的小捆,使劲塞进坛子里压实,再搁两根竹篾片固定。最后倒扣在盛着清水的土陶碗上,让坛子严丝合缝地“封”住。十天半个月后开坛,酸香扑鼻,豆角脆韧爽口,炒肉、下饭,都是一绝。酸辣子的做法也是这般,坛子里腌出的辣子,带着发酵的醇香,辣得醇厚不呛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了这些,母亲的坛罐里,还藏着两样溆浦人饭桌上的“常客”——风味豆豉和霉豆腐。做风味豆䜴的法子,和贵州老干妈是一个路数。母亲会挑颗粒饱满的上好黄豆,洗净后煮熟,捞出来摊在竹席上,放在太阳下晒得干透。接着撒上盐拌匀,装进透气的布袋里,埋进谷仓的稻谷堆中,静静等它发酵。过上些时日,豆子发酵出独特的酱香味,就成了豆豉的雏形。吃的时候,舀出一把用油煎炒,撒上一把红辣椒粉,或是直接配着青辣椒同炒,咸香带辣,越嚼越有滋味,是佐粥下饭的绝佳小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霉豆腐的制作,更是要耐下心来。选老豆腐切成方块,摆在稻草堆里,放在阴凉通风处,等豆腐表面长出一层白白的霉毛。这时母亲会调一碗料汁,放辣椒面、花椒粉、盐和少许白酒,把霉好的豆腐块放进去滚一圈,让每一面都裹满调料,再码进坛子里,倒上一层菜籽油封口。腌上一个月,霉豆腐就成了,豆腐软糯绵密,香辣入味,夹一块抹在馒头上,能让孩子们香到舔唇。</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没有冰箱的年月里,这些坛坛罐罐,就是农家的“保鲜库”。夏天吃不完的豆角、辣椒、茄子,母亲都有法子留住它们的鲜美。干豆角、干茄辣子,要先焯水,再铺在晒谷坪的竹席上,让太阳晒上几天,直到水分尽失,变成深褐色的干菜。冬日里,抓一把干菜泡发,和腊肉同炖,肉香混着菜香,能香透半条巷子,也能让围坐一桌的孩子们,吃得眉开眼笑。</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些年,母亲守着坛坛罐罐,守着一大家子的柴米油盐,把清贫的日子,腌得有滋有味。如今,超市里的酱菜琳琅满目,酸萝卜、酸豆角、豆豉、霉豆腐应有尽有,可我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做的味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离开我已经25年了。雪峰山下的老屋里,再也没有人为我腌酸菜、晒干货、酿豆䜴、腐豆腐,那些曾装满了烟火气的土陶坛子,也早已蒙尘。可每当想起那粉红色的酸萝卜,想起酸豆角的脆响,想起豆豉的嚼劲、霉豆腐的绵香,就觉得,母亲从未走远。她把最深的爱,封存在一个个土陶坛子里,藏进了每一缕发酵的酱香、每一口酸辣的脆爽里。时光走得再远,只要舌尖泛起那熟悉的滋味,我就知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我走了半生,也回不去的旧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 舒 志 平</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4日写于湖南涟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