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四

青香树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这些花朵上,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花茎上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悬停在一个静穆的刹那。这静默的观看本身,便是一场与无数个清晨的短促相遇。</p> <p class="ql-block">起初,是一朵低垂的、鹅黄的小花。它那样娇柔,花瓣微微启着,像是欲言又止的唇。上面缀满的,是比言语更剔透的露水,一颗一颗,凝着夜气的微凉与晨光的清甜,像是它为自己缀上的钻石。</p> <p class="ql-block">背景是幽深的、化开的朦胧,于是,这朵花便从整个沉睡的世界里,孤零零地醒了过来。这醒,也是静悄悄的,带着一丝未褪的倦意。</p> <p class="ql-block">我的视线,移向那蓬勃的、待放的生力。那是一簇嫩黄的花蕾,紧紧地挨着,像一群懵懂的、彼此依偎的孩童。它们也浑身是湿漉漉的,那水汽渗入它们紧闭的肌理,似乎能听见里面生命鼓胀的、细微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绿茎托着它们,充满了向上和向外漫溢的力气。这力是静的,是储蓄的,与那朵残花的静,一脉而来,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是终曲后袅袅的余音,一个是序章前屏住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接着,是绽放的宣言了。那十字形的、规整而舒展的四片花瓣,毫无保留地摊开自己,承受着天光与水露。花蕊细细的,嫩生生的绿,毫无防备地呈露着。背景的虚化,让这朵花的存在,成了一个圆满的、发光的中心。它美得那样肯定,那样理直气壮,仿佛“春天”这个概念本身,就凝缩在它这一点鹅黄之中。</p> <p class="ql-block">然而,最令我心头一颤的,却是那覆着一层“白霜”的一簇。是夜里的寒露太重,竟凝成了糖霜似的结晶么?它们薄薄地敷在鲜黄的花瓣上,敷在青绿的花苞上,像是给这过于热烈的生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理性的纱。</p> <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想起一些同样明艳,却又因为覆着时光的尘埃而显得温柔、甚至有些凛然的面容。那并非衰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盛极时的静穆,一种知晓了璀璨必有代价的、坦然的矜持。</p> <p class="ql-block">看过了这一片深深浅浅的黄,那两朵金莲,便以截然不同的温度,撞了进来。一朵是沉静的橙红,像将熄未熄的炉火,花瓣上蜿蜒的深色纹路,是它静默燃烧时内里的脉络。另一朵则是明快的、带着赤色条纹的亮黄,微微侧着脸,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羞赧。</p> <p class="ql-block">它们不再是小巧的、星点般的十字花了,它们的形体更舒展,色彩更沉着,像是从青春的合唱里走出,已然有了自己独立音部的歌者。</p> <p class="ql-block">它们也沾着露,叶是墨绿的、肥厚的,衬得那花色,愈发有一种油画的、丰腴的质感。它们的存在,仿佛在说,生命的形态虽有万千,但在清晨的凝视下,那承载着时光之重的、透明的一瞬,却是共通的语言。</p> <p class="ql-block">我恍然明白,我所痴看的,何尝只是花呢?我看的,是那些水珠。它们自身是虚空,是“无”,却因为盛住了光,勾勒了花的轮廓,映射了天的颜色,而成为了最饱满的“有”。</p> <p class="ql-block">它们短暂,朝生午逝;它们永恒,在每个清晨如约而至。它们落在初绽的娇蕊上,是加冕;覆在将萎的瓣上,是追悼;悬在紧闭的蕾上,是期许;凝在盛放的繁华上,是一面清冷的、警醒的镜。那层奇异的“白霜”,或许便是它们最极致的形态——将自身与所爱之物的温度融为一体,以一种结晶的、沉默的吻,完成最终的铭记。</p> <p class="ql-block">花开花谢,是故事。而这些在花瓣边缘微微颤抖,将整个世界的光影都拥在怀中,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坠入泥土的水珠,才是那故事里,真正的、透明的魂。我闭上眼,那无数细碎的钻石,那幽柔的银白光泽,那结晶的糖霜,便在我心的暗室里,汇成一片无声的、璀璨的细雨,下在了一个永无破晓的清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