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内尔塞家族与艺术（八）法内尔塞家族的终结

Tieq lu （陆铁强）

读欧洲历史最烧脑的是各王室之间的联姻，其血缘与继承之间的关系，实在非常错综复杂！有时想想蛮有意思，可以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可以暗中不惜手段搞各种阴谋诡计（包括暗杀，下毒等等），但是不管怎样，在当时的王亲贵族的眼里，这些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婚姻”还是得在自己人内部找，“继承”还得按“血缘关系”这个铁打的规矩办。当然，从现在的观点看，肯定非常荒谬。但是，从历史上看，可能还真有点好处，也就是在物质基础有限的情况下，维持一个贵族系统，能够保持一部分人生活生活无忧，将高层次的精神与文化（文明）能不间断地传𠄘下去，而且也还能慢慢地提高。

本来，我想这一篇作为《法内尔塞家族与艺术》系列的最后一篇。主要是想写一下在拿不勒斯的“法内尔塞收藏”，既然要写“收藏”，就涉及到它的来龙去脉，就得讲一下法内尔塞家族的终结，这样一来就复杂化了，写多了，就将就此单独成一篇，“收藏”就另行再写一篇。很高兴，至少这件事自己是弄明白了，而且不仅对法内尔塞家族，而且对西班牙波旁王朝顺便搞清楚了。

之前的七篇，其中有一点“历史”的成份，但是主要是在讲“艺术”。这篇除了一些人物肖像画之外，基本上都在讲“历史”。估计感兴趣的朋友不多，但为了完整起见，还是与大家分享！

　　上文已经提到，从保罗三世当上教皇开始，法内尔塞家族是从罗马天主教教会这条路上兴起的，其第三代（也就是保罗三世的孙辈）中还有两位当上权势蛮大的红衣主教。而同时，第三代帕尔马皮察金公爵奥塔维奥是当时欧洲势力最大的君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哈布斯堡家族）的女婿。在他之后，法内尔塞后代脱离了罗马教廷系统，以哈布斯堡家族的身份参与了当时欧洲的政治与军事，其中最主要的是第四代中的亚历山大公爵。他曾经是尼德兰总督、军事统帅，是哈布斯堡王朝中委以重任的亲信。上篇最后巳经讲到亚历山大的儿子帕尔马公爵拉努齐一世。他巳是第五代了，就是在他的倡导下，帕尔马建成了一个文化重镇，其中包括建成了皮洛塔宫、法尔内塞剧院等，而且继承他先人的传统也收藏了大量古代艺术珍品。

拉努齐一世肖像画（1569年—1622年），帕尔马公爵，1592年至1622年在位

　　我们的故事接着讲。拉努齐一世的父亲亚历山大是一名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大将，能令他的对手（荷兰的国父威廉一世，英国的伊利莎白女王）头痛的人。所以，尽管他名义上是帕尔马公爵，实际上掌管的是西班牙在荷兰的事情，所以对帕尔马本身并没有什么贡献。而拉努齐一是真正成功将帕尔马转化为一个世俗的公国；这时已不再只是法尔内塞家族的领地，而开始呈现出现代国家的雏形：成文法得到强化，地方贵族的自治权被削弱，公爵成为权力中枢，同时他也延续并维持了法尔内塞一贯重视艺术与宫廷文化的传统，为帕尔马的文化形象奠定了条件。然而，正是一个公国在成形的过程中，有着自身合法性的脆弱，根基不稳，再加上他本人的性格，强势而多疑，在1612年（43岁）那年，发生了一场“大审判“阴谋事件。看上去像一些狗血事件（贵族杀妻，女巫等），事实上是一场政治清洗。尽管他杀害及没收了一些当地贵族的财产，似乎他成为一位在制度与国家层面“成功”的统治者，但这一事件不仅摧毁了帕尔马贵族阶层的基本信任，之后，在政治伦理与人心治理上付出了极其沉重的历史代价。

他在53岁时去世，留下一个10岁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帕尔马-皮琴察公爵奥多阿尔多一世。

奥多阿尔多一世·法尔内塞（Odoardo I Farnese，1612—1646年）

帕尔马公爵，1622年至1646年

　　从上面画像看，就是一付傲气十足的神情。他的为人处事也一样。他敢于挑战西班牙霸权，维护意大利诸侯的独立性。他也继承了家族对艺术的热爱，继续扩建和美化皮洛塔宫与科洛尔诺宫（Colorno，小凡尔赛）等宫殿。宫廷生活奢华，吸引了一批艺术家、音乐家。但是他
为了打仗，大举征兵、借高利贷（向罗马银行家借债），战后债务压垮公国。他是属于雄心远超实力，是典型的“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之人。他死时才34岁，留给16岁的儿子兰努乔二世沉重的财政和外交包袱。

雅各布·德尼所绘《拉努齐奥二世肖像》（Ranuccio II Farnese，1630年—1694年）

帕尔马公爵，1646年至1694年在位。

贝尼尼：《拉努齐奥二世雕像》

他是奥多阿尔多一世的长子，在位近50年，是法尔内塞王朝后期最长寿的统治者。从父亲的冒险中吸取教训，转向务实：
继承父亲奥多阿尔多“好战冲动”的包袱后，他拒绝继续大规模战争，专注于内部稳定和债务管理，虽缓慢但有效，避免了公国进一步崩溃。

在他任上也成功地维持了公国的独立，避免了被西班牙或教皇国吞并的命运。帕尔马在他统治下成为意大利最华丽的宫廷之一，他大力赞助艺术家、音乐家和建筑师，将家族在罗马的许多珍贵艺术品转移到帕尔马，包括扩建皮洛塔宫和科洛尔诺宫，使之成为文化中心。这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艺术遗产。

从外交上的家族联姻策略，他娶了三任妻子。这些联姻巩固了与萨伏依、摩德纳等邻近诸侯的关系。特别是与埃斯特家族的“姐妹接力”婚姻，确保了血缘联盟。

但是沒有处理与教皇之间关系，在第二次卡斯特罗战争中惨败（1649）。从而，战争债务加上奢华宫廷开支，导致公国税收高企，民众负担加重。他虽维持了稳定，但未能进行大胆改革，在17世纪后期，公国经济逐渐落后于其他意大利国家。

　　从历史上看，法内尔塞家族的终结工程，事实上，是从拉努齐二世已经开始。此话甚说？下面就从他的三次婚姻讲起。

他第一的夫人是萨伏依的玛格丽塔·维奥兰特。这个夫人的来历非同寻常，她的母亲是法国路易十三的妹妹。她与以后的太阳王路易十四是表兄妺。通过她母亲的努力，本来这对表兄妹可能成亲，而且双方在里昂还相互见过面，法国方面还蛮看得中这位女子。想不到西班牙皇帝插了一足，要将他女儿嫁给路易十四，所以最后因政治上的需要，这段与法国的亲家没有做成，然后嫁给了这位帕尔马公爵。二人于1660年4月29日在都灵成婚，但婚姻并不幸：他们的两个孩子相继夭折，长女胎死腹中，次子仅存活了一天。她也因这次难产时而去世（28岁），所以沒有任何后代留下。

《玛格丽特·约朗德（帕尔马公爵夫人）肖像》，约1662年

　　第二任太太是埃斯特的伊莎贝尔，是摩德钠公爵的公主。当时的情况相当奇怪，第一任太太是1663年去世，就在同年，马上就与第二太太结婚，事实上还根本没有见过面（像中国的老式结婚），隔了一年1664年，才首次在帕尓马会面。在1666年她在生了儿子奥多阿多·法尔内塞（Odoardo Farnese）后9天，因产后并发症去世。

【注意：她留下了一个儿子，这对法内尔塞家族相当重要！】

《埃斯特的伊莎贝尔的肖像》

　　第三任夫人，是去世的伊莎贝拉的妹妹玛利亚. 德斯特。

　　他们于1668年10月结婚，当然也是政治上的需要，帕尔玛与摩德莫两大公国的联系不能断。这位玛丽亚·德斯特年轻，比她姐姐要小9岁，比拉努齐二世要小14年，而且身体好，能生育，一共有生了七名孩子。四个男孩，3个女孩。照道理，法尔内塞家族应该放心了，总会有后代继续。想不到的是一件件事情不断发生，

首先，其中两个男孩还未长大就夭折了。想想问题也不大，加上之前还有一个儿子，一共有三个儿子。下面我们一个一个数。

第一来数第二夫人生的那个儿子奥多阿多·法尔内塞（Odoardo Farnese）。

《奥多阿多·法尔内塞肖像画》（Odoardo Farnese）（1666-1693）

　　这位拉努齐二世的大儿子尽管已经长大成人也结婚有孩子，但是在27岁那年没有当上公罸就已去世，比他老子还早了一年。他的夫人是泰娅·索菲亚（Dorothea Sophie of Neuburg），她来头很大，本人是新堡的普法尔茨女伯爵，她的三位年长姐姐当时分别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后、葡萄牙王后和西班牙王后。他们有一个女儿伊利莎贝塔.法内尔塞，下面还会专门讲到。

　　死了一个大儿子，毕竟还有两个健在。我们接下去讲。所以老爸拉努齐二世在1694年去世，他的儿子弗朗切斯科公爵（1678年-1727年）即位。蛮有意思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去世后，因联姻的需要，他娶了他的嫂嫂，事实上，这嫂子兼夫人比他还倒大8岁，所以，他是刚才说的伊利莎贝塔的叔叔，也是继父。

《弗朗切斯科公爵》

　　当时帕尔马公国已经衰落了。尽管这位弗朗切斯科公爵还算勤勉、能守着这份家业，但总的来说，他政绩平平 。还有，当他与嫂子结婚时，他18岁，嫂子26岁，照道理还是在能生育的年龄，但是他俩却没有任何小孩，无论男女。可能正因为自己没有子女，所以对他的继女（他哥哥的孩子）特别疼爱。

他在位时间蛮长，有33年，49岁去世。因为没有后代，所以弟弟安东尼奥. 法内尔塞即位。

安东尼奥. 法内尔塞公爵（1679-1731）

　　这位弟弟比他哥哥仅小一岁，所以上任时也已经48岁了。历史学家对他的评价非常负面，几乎一致视他为法尔内塞晚期最无能、最挥霍、最不称职的公爵，远不如兄长弗朗切斯科的谨慎务实。他的统治基本是“今日有酒今日醉”，对公国治理几乎毫无建树。更急煞人的是，他与他夫人也是生不出一个孩子（无论是男还是女）。

再说一下，除了这兄弟两，还有三个姐妹，她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进修道院，一个未婚就早逝，只有长女倒是成了莫纳德公爵的夫人，可巧的是也没有子女。所以，法内尔塞家族血脉的最后一员，就是之前讲到过的，他们早逝兄长的女儿伊利莎贝塔. 法尔内塞。

下面就讲一下这位女子的经历，“这个女人不寻常”（样板戏《沙家滨》中唱词）。

伊利莎贝塔. 法内尔塞（1692-1766）少女时肖像

成年后肖像

老年时肖像

　　上面曾讲过，她的继父（也是叔叔）弗朗切西斯公爵对她疼爱有加。当她长到20岁左右，谈婚论嫁之时，她的两位叔叔也都已经35-36岁了，都没有子女。当时各地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公国都紧张兮兮盯着帕尔马公国的动静，都知道如果再没有下一代的出现，这位女子将是帕尔马公国的继承人，谁能娶到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到这块宝地，所以上门求亲的络绎不绝。上面说过，他的继父（兼叔叔）在政绩上平平，但是在这一点上确实看得很准（当然，其中还有帕尔马公国驻西班牙大使的努力），最终将她嫁给了当时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

西班牙波旁王朝腓力五世（1683-1746）

　　这里讲到了“西班牙波旁王朝”的概念，索性通过本文也将此简单梳理一下。

15世纪，在现在西班牙的伊比利半岛有众多的王国，其中最大的，也最有实力的是卡斯提尔王国、阿拉贡王国。1469年，卡斯提尔公主伊莎贝拉与阿拉贡王子费迪南联姻，1474年，伊莎贝拉即位为卡斯提尔女王伊莎贝拉一世，1479年，费迪南即位阿拉贡国王费迪南二世，两人的联姻使两人得以共同统治绝大部分西班牙领土，基本上形成了西班牙王国。他俩有儿子，但儿子早逝没有后代。女儿胡安娜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尔一世（哈布斯堡家族）的儿子腓力，生了一个儿子（卡洛斯）。腓力意外去世，胡安娜精神不正常，于是第一代西班牙君王（伊莎贝拉与她的夫君）去世之后，他们的孙子（卡洛斯）接班，就是前文一直讲到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注意：这时的西班牙国王的血缘是西班牙本土与哈布斯堡家族的混合。接下来，腓力二世，腓力三世，腓力四世，卡洛斯二世，没问题，男系都是同样的血统。可是卡洛斯二世没有后代，连个女儿都没有，所以从这条线看是断了。但问题是从老祖宗算起，旁系（查理五世的弟弟斐迪南一世（哈布斯堡家族）的奥地利的一支还在）与女系（法国的路易十四娶的腓力四世的女儿）都有资格竞争，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复杂，再加上像英国，新成立的荷兰这些外人也紧张得不得了，因为，如果法国与西班牙是一个国王，一个国家的话，今后对他们的威胁太大。所以，为此还发动一场战争，名字就叫“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战争结束，双方妥协，用一个折衷办法解决，让路易十四的长孙腓力五世（17岁）【因为他的祖母是腓力四世的亲女儿，他的父亲是路易十四的长子，当时早已去世了】当西班牙国王，但是有个约定，做了西班牙国王，今后不能再做法国国王。所以14年之后，路易十四去世时，只能让腓力五世的亲姪子（腓力五世哥哥的儿子）路易十五【也就是路易十四的曾孙】继位。写到这里，有点像绕口令那样别扭！为什么这么复杂，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路易十四这个老爷子太厉害，活得太长，他的子孙辈（除了腓力五世）都活不过他。

所以，腓力五世是西班牙波旁王期的第一人（事实上，今天的西班牙王国，血统与法理上仍然是波旁王朝的继续）。要知道，腓力五世的父亲巳经是标准的法国人（波旁王朝），他17岁来到西班牙，带了一帮子法国人，这样在西班牙的宫廷里法国的势力就很强，这就引起了西班牙当地贵族的不满。

腓力五世无疑是当时君王中的异类，他没有情人，对他夫人有种病态的依赖感。在娶伊利莎贝塔. 法内尔塞之前，曾经有个一个太太（早逝），还生过两个儿子；当时这种倾向就很明显，只不过，前任太太相对比较随和。但是，这位从帕尔马来的女子大不一样，一来就把她先生控制得服服帖帖，随后，在西班牙当地贵族的帮助下，将宫廷内的法国势力统统赶走，从而把西班牙从“法国附庸”脱出，转向"意大利扩张”，实现了王朝利益最大化。完全由她一人来掌握西班牙的宫廷与国家事务，而且选对大臣、织就人脉网、利用战争与外交条约，为了西班牙，也为了她的家族一步步达成目标（具体就𣎴多说了）；还有一点很重要，她生了两个儿子。

　　下面这幅画中能明显看出，这对夫妇之间，谁是主宰。

反过来，我们再来看一下法内尔塞家族的转型。1731年法内尔塞家族最后的男系安东尼奥·法尔内塞公爵去世，当时，他的姪女伊利莎贝塔与腓力结婚巳有17年了，其长子卡洛斯也已经15岁了，从法理与传统上他继承了法内尔塞公爵。从此

《小时候的卡洛斯》，

《少年时的卡洛斯》

　　从此，这位卡洛斯步步高升。当然，这里面有很多非常复杂的历史与政治关系，但是，其中离不开他母亲的精心运作。我们撇开极其复杂的各种因素，但就结果看，这位王后是如此为她的后代布局。

从上面西班牙波旁王朝的建立中，我们知道在当时的国际关系与规则中，很忌讳一人通吃，也就是说要分权。所以，卡洛斯在15岁继承了法内尔塞公爵，但是，4年之后，19岁那年，他进了一步，成了那不勒斯/西西里国王；于是放弃了法内尔塞公爵。但是，这位伊利莎贝塔有本事在13年之后，再度安插她的小儿子菲利波一世当上帕尔马公爵，把她祖宗的宝地拿了回来，成为意大利波旁王朝（波旁-帕尔马支系）的创始人之一。之后，在卡洛斯43岁那年，他的两位异母同父的兄弟去世且都沒有男系后代，他又跳一级，登上了西班牙王位，而他之前的那不勒斯/西西里国王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伊利莎贝塔. 法内尔塞的孙子费迪南多一世（当时只有8岁）。

卡洛斯三世（西班牙国王）

菲利波一世（帕尔马公爵）

费迪南多一世（那不勒斯/西西里国王）

【有意思，他的长脸很像已经绝代的西班牙哈尔布斯家族的人物（例如查理五世，腓力二世等）。】

　　当1766年，当74岁的伊利莎贝塔去世时，她们的子孙们已经统治了西班牙王国，帕尔马公国，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西西里王国。

因为之后250年左右的西班牙王国没有断代，所以今天的西班牙仍然属于西班牙波旁王朝的继续。现在的国王仍然是她的后代。她是这个王朝的国母，因为她的丈夫腓力五世是这个王朝的首位国王。

卢森堡现任王室男性血统上是波旁-帕尔马家族，也就是从伊丽莎贝塔. 法内尔塞的小儿子那里传下去的，所以有着法尔内塞家族的血脉。

想想非常有意思，使得法内尔塞家族兴起的是那位教皇保罗三世，雄才大略，极其精明能干。而为此家族扫尾的这位西班牙王后，又是那么有魄力，有胆识，聪明异常。尽管，这个家族最后还是终结了，并不算太完美，但是，它的转身却非常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