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望——我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下)

徐梅影

<p class="ql-block">  挫败感在寂静的深夜里发酵。我反复翻阅那本字典,指尖停在那个错读的拼音上,羞愧沉如石坠。如果我能更严谨一点,如果我能在上台前查一查字典……可惜人生没有如果。</p><p class="ql-block"> 几日的煎熬,我终明白:逃避只会让阴影更长。错已铸成,唯有直面。我决意登门,向张老师“请罪”。</p><p class="ql-block"> 寒风穿巷,步履沉重,但每一步,都带着坚定。</p><p class="ql-block"> 张老师是1977年考入北京师范学院分院的一代中坚,那是一群被时代耽误后又拼命追赶的人。他已年近不惑,眼神中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温和。</p><p class="ql-block"> 我立于门前,他开门时神情安然,仿佛早已等候,那一眼,竟化了我满心局促。</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窄小却堆满书籍的房间里,我向他敞开了心扉。我不再讲那些教案上的条条框框,而是讲起了我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我讲起我那位旧时在私塾教书的爷爷,从《三字经》和《增广贤文》开始的文学启蒙,讲爷爷那竖着排版,从右到左,繁体字满篇的黄色书叶的破旧;</p><p class="ql-block"> 讲起我年少时因为无书可看,只能偷偷躲在角落里,把叔叔舅舅们珍藏的文学书籍翻个底朝天。</p> <p class="ql-block">  我告诉他,因为书荒,我曾把《红楼梦》里的判词背得滚瓜烂熟;我告诉他,我高考语文拿了80分,这在当年即使在中文系也是尖子生。</p><p class="ql-block"> 我更坦陈了自己在大学期间,为了听一节中文系的赏析课,不惜翘掉专业课的“劣迹”。</p><p class="ql-block"> 我说这些,并非夸耀,只是想告诉他:文学是我的骨血,是我从未断绝过的热爱。</p><p class="ql-block"> 同时,我也郑重地对那个“读错字”的行为进行了反省。那是我对文字敬畏心的缺失,是我学术严谨度的短板。</p><p class="ql-block"> 张老师听完,沉默了许久后,终于露出了笑意。他说:“其实,我早已认可你。你的文学素养很不错,更难得的是你有独特的思考。但我一直在等你,在等你的一个态度。如果你因为一个错误就退缩了、放弃了,或者对此满不在乎,那我绝对不敢用你。教学,教的是书,育的是人,首先得有正视错误的诚意。”</p><p class="ql-block"> 一次勇敢的“复核”,一次诚恳的敲门,竟成了我叩开北京教育界大门的钥匙。命运的转折,常藏于最狼狈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  入职后,张老师给了我极大的教学创意空间。我们约定:中专生不再面临高考压力,语文课该脱离枯燥的题海,通向文学审美。他支持我开设“文学作品欣赏”课,选题自定,课堂由我主导。</p><p class="ql-block"> 那是古典文学回响的黄金时代。《西游记》试播,万人空巷,《红楼梦》选角,举国热议。</p><p class="ql-block"> 我顺势而为,把语文课变成了文学剧场。</p><p class="ql-block"> 在《红楼梦》赏析课上,我凭借儿时的功底,现场给同学们表演“点钗背词”,那些华美的判词在课堂上流转,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p><p class="ql-block"> 在《水浒传》赏析中,我设计了“108将绰号大比拼”的游戏,让枯燥的人物关系变得鲜活生动;</p><p class="ql-block"> 讲《西游记》时,我把心理学的性格分析融入其中,剖析师徒四人的心路历程,将神话照进现实;</p><p class="ql-block"> 最疯狂的一次,是讲《三国演义》,我直接扛了一张特大号中国地图走进教室,在地图上带着同学们指点三国江山。地理老师路过时,开玩笑说:“徐老师,你这架势是要抢我的饭碗啊!”</p><p class="ql-block"> 我的课堂成了学校的一景。原本两班合上,竟吸引了众多老师搬着板凳坐在后排旁听。讲台上下,共赴一场精神盛宴。琐碎生活被遗忘,唯有文字的光在流转。校园悄然掀起重读四大名著的热潮。</p><p class="ql-block"> 而张老师,总是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目光温厚如初阳。在那段充满挑战的日子里,他的存在就是我最坚实的底气,最温暖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可惜,这段美好的时光仅维持了一个学期。因为原单位的变动,我不得不暂时返回。离别那天,张老师轻声对我说:“你随时可以回来。”</p> <p class="ql-block">  一年后,我留职停薪重返北京,成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北漂”。</p><p class="ql-block"> 凭借着在一轻校积累的口碑和华东师大的光环,我的求职路变得异常顺遂。</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正值《国家义务教育法》颁布,全国教师亟需心理学、教育学与教学法大培训,我的专业和教学经历迎合了这波培训大浪潮。</p><p class="ql-block">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穿梭在北京各区的教师进修学校,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忙并快乐着”,也因此赚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块金砖”。</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调入了林业管理干部学院,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由于太忙,也由于对一轻校那份“未能践约”的愧疚,我始终未敢回去探望。但那段岁月,早已如墨入水,浸透我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想,若当年张老师未主动留地址,若我没有在那次挫败后鼓足勇气登门,我的人生轨迹会是如何呢?</p><p class="ql-block"> 命运航向,常悬于几瞬间的抉择。很多时候,击倒我们的往往不是错误,而是对错误的逃避;成就我们的也不是坦途,而是逆境中那份倔强的争取。</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寒风中寻找张老师的经历,教会我一个朴素而坚实的道理:诚意与热忱,永远是敲开机会大门最坚硬的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