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雾如纱,轻轻漫过成都老街的青瓦屋檐,水珠自角檐滴落,敲响石板上的光阴。巷口油条铺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游走,缠住行人的衣角,也悄然牵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我总以为,那缕热腾腾的香味里,藏着岁月馈赠的暖意——那是被时光深埋却始终滋养生命的恩情。它们不喧哗,不张扬,只在烟火深处,静默燃烧,如灯不灭。</p> <p class="ql-block">最先浮上心头的,是奶奶。</p>
<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初的饥荒岁月,土坯房里的日子,干涩如晒枯的红薯藤,嚼一口便满嘴粗粝。我是被奶奶揣在怀里长大的,从蹒跚学步到背上布书包,她的体温,是我童年最暖的底色,是风雨未至前,那一片无言的屋檐。她的怀抱,是我在人间最初的安全。</p> <p class="ql-block">那时粮食金贵,奶奶的碗里永远只浮着薄薄一层玉米面糊糊,我的小碗却总卧着半个舍不得吃的红薯,或是一勺掺了碎米的稀粥。她总说牙口不好,啃不动粗粮,可每当我转身,她便飞快地将碗底的糠麸扒进嘴里,动作轻巧,像怕惊醒一场梦。那梦,是她用饥饿换来的我的温饱。</p> <p class="ql-block">夜里常被饿醒,奶奶便摸黑起身,从炕头瓦罐里掏出几块晒干的柿饼干,轻轻塞进我手里。那点微甜,像星火落入掌心,足以点亮一整个漆黑的夜。我攥着它,重新入睡,梦里都是阳光晒透果肉的香气,是她用节俭酿出的甜。</p> <p class="ql-block">穿的衣裳,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粗布染成藏青,针脚歪斜却密实,风雨难侵。袖口磨破了,她用碎布打个补丁;衣短了,便接一截新布在下摆,像极了岁月的拼贴画——一块块旧时光,被她用爱一针一线缝进我的成长。那衣裳裹着体温,也裹着无声的守护。</p> <p class="ql-block">冬天冷,她拆开旧棉袄,塞进晒干的芦花。我穿着蓬松的棉袄跑在田埂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却暖得通透——那芦花里晒过太阳,也藏着奶奶的疼惜。她站在门口望着我,嘴里喊着“慢点跑”,眼里却盛着笑意,像冬阳落在枯草上的光,温柔而绵长。</p> <p class="ql-block">玩的物件,也全是奶奶的手艺。麦秸编的蚂蚱,碎布缝的小布偶,木头削的小手枪。我举着麦秸蚂蚱在晒谷场上跑,奶奶坐在门槛上眯眼笑,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她还会唱童谣,调子软软的,带着成都乡下的口音:“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竹篓……” 那些歌谣伴着蛙鸣蝉噪,落在童年的梦里,从未散去。</p> <p class="ql-block">后来上小学,奶奶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走过小河,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替我理理衣领,又塞来一颗糖:“好好念书,放学了奶奶来接你。” 那日,她站在树下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望归的藤,缠绕在我往后每一次离家的背影里,缠成一生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奶奶活了九十三岁,漫长岁月里,她把半生温柔都给了儿孙,把饥荒年月的苦,酿成了往后日子的甜。她的手拂过我童年的每一寸时光,她的笑照亮过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这份恩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刻进骨髓的暖,令我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而后,人生的渡口,换作母亲来送我。</p>
<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当知青下乡那年,母亲牵着我的手同坐一辆货车,来到简阳县雷家乡一大队一队。当着大队支书、生产队长的面,她往我行囊里塞了又塞:晒干的咸菜、缝补好的衣裳,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我可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呀!</p> <p class="ql-block">她的话絮絮叨叨,从“天冷记得添衣”到“别跟人犟嘴”,末了红着眼眶拍了拍我的肩,再没多言。我知道,那没说出口的,是千回百转的牵挂,是母亲把心揉碎了,悄悄藏进我远行的包裹里。那包裹沉甸甸的,装的不是物件,是她无声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底,我执意要去当兵。母亲起初不肯,夜里翻来覆去地叹气,念叨着“军营苦”“离家远”。我坐在她身边,说男儿志在四方,说想闯出一番名堂。软磨硬泡几日,她终于松了口,转身时,我瞥见她偷偷拭泪的背影——那一瞬,我读懂了母爱的沉默:它从不阻拦你的远方,只是舍不得你走。</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冬天,立功喜报送到家里。母亲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微微发颤,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落下泪来。那眼泪里没有委屈抱怨,全是骄傲与欣慰。街坊邻里围来看热闹,她忙着递烟,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眼角皱纹里盛着满满的光——那一刻,她不是病弱的母亲,而是全世界最骄傲的星辰。</p> <p class="ql-block">岁月不饶人,母亲不到五十就患上糖尿病。疾病一点点磨蚀着她的身体。她的脚步渐渐迟缓,曾经能为我缝补衣裳的手,后来连端起一碗粥都显吃力。父亲去世后,我把母亲接到我家里养病。年过七十,她身体每况愈下。我守在她床边,像小时候她照顾我那样,给她擦脸、喂饭,却终究没能留住她。七十二岁那年,她永远离开了我。</p> <p class="ql-block">从此每逢清明,我总会带着一束她最爱的菊花去看她。风掠过坟头的青草,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叮咛。母恩似海,深不见底,这份来不及报答的恩情,成了我余生漫长的痛——痛在那些未曾好好拥抱的清晨,痛在那些“等以后再说”的迟疑。</p>
<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感恩究竟是什么?是节日里的一句祝福,还是账单上的一笔馈赠?</p>
<p class="ql-block">后来渐渐明白,感恩是一种看见。看见晨光穿透云层,看见落叶归于尘土,看见每一个平凡日子里,那些默默的给予与守护。</p>
<p class="ql-block">就像成都的秋天,桂花开得满城芬芳,不必刻意去寻,走在路上,香气便会扑面而来。生命里的恩情亦是如此,藏在人间烟火的每一个角落,藏在每一个爱与被爱的瞬间——它不声不响,却让日子有了温度。</p>
<p class="ql-block">奶奶九十三载的岁月,早已化作一束光,照亮我往后的岁岁年年;母亲的牵挂与骄傲,却成了我心底永不结痂的疤,提醒着我,被人爱着的时光,何其珍贵。</p>
<p class="ql-block">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份暖意珍藏心底,再化作温柔对待身边的人,热爱这热气腾腾的人间。毕竟,被温柔以待的日子,都值得我们郑重地说一声:谢谢。</p>
<p class="ql-block">原来,人间烟火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喧嚣与琐碎,而是藏在一餐一饭、一颦一笑里的温暖传承。</p>
<p class="ql-block">那些走过岁月的恩情,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早已将“被爱”与“爱人”的密码刻进生命。</p>
<p class="ql-block">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光,却不知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恩情,便是照亮前路的光;我们总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却忘了感恩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回应。</p>
<p class="ql-block">这份暖,足以抵御岁月寒凉,也足以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闪闪发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