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月的黄鱼香</p><p class="ql-block">筷子夹起第二条小黄鱼时,我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怎么了?”对面的席恒老师问,“这家的黄鱼炸得不错,火候正好。”</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却把鱼放在盘边,没有立刻吃。金黄色的鱼身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细小的油泡在酥脆的表皮上“滋滋”轻微作响。我凑近闻了闻——是熟悉的、混合着菜籽油高温炙烤后的焦香,还有海鱼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咸腥气。</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个味道。</p><p class="ql-block">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七月,第一次钻进鼻腔,就再也没有忘记过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一、地下两米</p><p class="ql-block">1999年的固原宾馆后厨外,沉油池的位置选在最偏僻的角落。</p><p class="ql-block">那是个一米见方的水泥池子,埋在地下,上面盖着沉重的铸铁盖子。多年积累的油污已经板结成黑褐色的硬块,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池子挖大——挖成两米宽、四米长、两米深的规格。</p><p class="ql-block">我和吴利东是赵建强介绍来的。赵师拍着我们的肩膀对宾馆经理说:“两个娃娃,老实肯干,工钱便宜。”</p><p class="ql-block">经理上下打量我们——两个又黑又瘦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裤脚沾着来时的黄土。他点点头:“一天十五块,管中午一顿饭。”</p><p class="ql-block">我们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连连鞠躬。</p><p class="ql-block">真正开始干活才知道这恩赐的代价。七月的太阳把水泥地面晒得滚烫,铁锹把儿握久了烫手。我们掀开铸铁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冲天而起——那是经年累月的泔水、残渣、油脂腐败后混合的气味。</p><p class="ql-block">利东干呕了一声。我咬咬牙,第一个跳了下去。</p><p class="ql-block">池底是半凝固的油污,黏稠得像沼泽。每一锹下去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黑色的淤泥被铲起时,还会拉出长长的、恶心的丝。我们轮流作业,一个人在下面挖,一个人在上面接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流进嘴里,是咸涩的。</p><p class="ql-block">更折磨人的是后厨的香味。</p><p class="ql-block">上午十点开始,炒菜的“刺啦”声就响起来了。葱爆羊肉的焦香,红烧肉的酱香,炝炒土豆丝的醋香……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通风口飘出来,钻进我们的鼻子,钻进我们空瘪的胃。</p><p class="ql-block">我和利东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的午饭了。宾馆管的那顿饭,其实就是员工餐的剩菜——大多是些菜汤拌饭,偶尔有几片肥肉。可就连这样的“施舍”,也要等后厨所有人吃完,大约下午两点才能轮到我们。</p><p class="ql-block">“你闻见了吗?”利东趴在池子边缘,鼻子使劲抽动,“好像是鱼。”</p><p class="ql-block">我也闻到了。是一种不同于牛羊肉的鲜香,带着油煎后的焦脆感,还有一点点椒盐的辛香。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p><p class="ql-block">“别想了,”我埋头继续挖,“快点干,干完去喝自来水。”</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们止饿的办法——灌一肚子凉水,让胃暂时忘记饥饿。</p><p class="ql-block">二、窗边的勺子</p><p class="ql-block">中午十二点,后厨最忙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鼓风机的轰鸣、炒勺碰撞的脆响、厨师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浪,从那个小小的通风窗里涌出来。我们刚刚换班,利东在下面挖,我在上面歇口气。</p><p class="ql-block">我瘫坐在墙角的阴影里,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黑色的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洗都洗不掉。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通风窗里伸出了一把大铁勺。</p><p class="ql-block">不锈钢的勺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勺子里躺着四条金黄色的小鱼。每条约莫手掌长,炸得外酥里嫩,鱼身微微弯曲,保持着入锅时的姿态。金黄的表面撒着细密的椒盐,几粒葱花点缀其间。</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p><p class="ql-block">窗子里探出一张脸——三十来岁,圆脸,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围着雪白的厨师帽。他见我没反应,又用勺子敲了敲窗沿:“碎娃,发啥呆呢?拿去吃!”</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混着陕西口音,响亮而干脆。</p><p class="ql-block">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双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其实根本擦不干净,反而把油污抹得到处都是。我颤抖着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勺子,指尖触到不锈钢的冰凉,而勺子里的小黄鱼还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谢、谢谢……”我嗫嚅着,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p><p class="ql-block">“瓜娃子,客气啥!”厨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快吃,凉了就腥了。”说完,他朝我挥挥手,消失在窗后。</p><p class="ql-block">我端着勺子,像端着一件圣物,小心翼翼走到池边。</p><p class="ql-block">“利东!利东!快上来!”</p><p class="ql-block">利东爬上来,看到勺子里的鱼,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p><p class="ql-block">“厨师给的,”我说,“给咱俩的。”</p><p class="ql-block">我们蹲在墙角阴影里,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动手。那四条小黄鱼安静地躺在勺子里,金灿灿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我们只在课本上见过“鱼”——那种生活在河里海里的生物,离彭堡的黄土高原太远了。</p><p class="ql-block">“吃吧?”利东小声说。</p><p class="ql-block">“吃。”我下定决心,伸手捏起一条。</p><p class="ql-block">手指触到鱼身的瞬间,酥脆的外皮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把它递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p><p class="ql-block">“咔嚓——”</p><p class="ql-block">清脆的响声在口腔里炸开。接着是滚烫的、鲜嫩的鱼肉,混合着椒盐的咸香、菜籽油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我从来没想象过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们甚至顾不上洗手——手上的油污和鱼的金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们狼吞虎咽,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第一条鱼几乎没尝出味道就下了肚,第二条才开始慢慢品。细小的鱼刺在牙齿间碎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入口即化;鱼头上的肉最少,但我们啃得最仔细,连鱼眼睛都嘬了嘬。</p><p class="ql-block">四条鱼,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p><p class="ql-block">我们舔着手指上的油渍和椒盐,意犹未尽。勺子里只剩下几粒葱花和一点点油渣,我用手指刮起来,也送进嘴里。</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厨师又出现在窗口。他递出来两个大白馒头:“光吃鱼咸,就着馒头。”</p><p class="ql-block">我们又愣住了。这次利东先反应过来,接过馒头,笨拙地鞠躬:“谢谢师傅!谢谢师傅!”</p><p class="ql-block">厨师摆摆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笑。那笑容很温暖,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就像看着自家弟弟吃上了好东西那种由衷的开心。</p><p class="ql-block">三、二十六年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卯卯?”席恒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菜要凉了。”</p><p class="ql-block">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夹鱼的姿势,筷子停在半空。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盘子里的黄鱼依然金黄,只是热气已经淡了。</p><p class="ql-block">“想起一些旧事。”我笑笑,终于把鱼送入口中。</p><p class="ql-block">还是那个味道——酥脆的外皮,嫩滑的鱼肉,椒盐恰到好处的咸香。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七月毒辣的太阳?少了地下两米的恶臭?少了那双沾满油污、颤抖着接勺子的手?</p><p class="ql-block">“这家的黄鱼是不错,”席恒说,“不过我吃过最好的,还是当年在深圳海边,刚打上来的小黄鱼,用最简单的油煎,那才叫鲜。”</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没有告诉他,我吃过最好的小黄鱼,是在一个堆满泔水桶的墙角,就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和另一个少年分食的四条。</p><p class="ql-block">那四条鱼改变了很多东西。</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们干活特别有劲。利东一边挖一边说:“等我有钱了,天天吃小黄鱼,不,我要开个饭店,专门做小黄鱼!”</p><p class="ql-block">我说:“那我要来吃,你得给我打折。”</p><p class="ql-block">“打什么折,”他挥舞着铁锹,“免费!管够!”</p><p class="ql-block">我们哈哈大笑,笑声在那个恶臭的池子里回荡。那是我们进城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畅快。</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里,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窗子,那把勺子,那四条金黄的小鱼。想起有一个陌生人,在烈日炎炎的午后,给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一份尊严——他没有把鱼扔给我们,而是用勺子盛着;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说“可怜的孩子”,而是笑着叫我们“碎娃”;他没有施舍残羹冷炙,而是给了刚出锅的、撒着葱花的小黄鱼。</p><p class="ql-block">那个厨师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工程结束的那天,我想去道个别,但后厨的人说他调到银川去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可他用四条小黄鱼,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些东西:关于尊严,关于善意,关于人世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情感——看见他人的苦,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不需要理由,不期待回报,只是觉得“该这么做”。</p><p class="ql-block">四、另一种馈赠</p><p class="ql-block">吃完饭结账时,我特意去了后厨。</p><p class="ql-block">穿白褂的厨师正在忙碌,锅铲翻飞,火苗窜起。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同样围着白围裙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师傅,”我叫住一个看起来像主厨的人,“今天的小黄鱼做得很好。”</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谢谢啊,我们家小黄鱼是老招牌了。”</p><p class="ql-block">走出餐厅时,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我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烧烤的味道,有这座繁华都市特有的、复杂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但我仿佛又闻到了,二十六年前,固原宾馆后厨外,那混合着油污、汗水和小黄鱼焦香的,七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原来那四条小黄鱼,我一直没有吃完。</p><p class="ql-block">它们在记忆里慢慢生长,长成了种子,长成了树,如今终于到了该结果的时候。那个无名厨师递过来的,不只是一顿午餐,更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看见:当你接受了善意,最好的回报,是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人生最朴素的轮回——我们在某个时刻被照亮,然后穷尽一生,去成为照亮别人的光。而那条小黄鱼,从二十六年前的夏天游来,穿过时间的河流,游进今天的盘子里,还要继续游向无数个未知的明天。</p><p class="ql-block">它金黄的颜色,从未褪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