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湖的墙头》

彭堡岁月

<p class="ql-block">1999年,小西湖的墙头</p><p class="ql-block">锅炉房的值班室只有六平方米。</p><p class="ql-block">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占去了大半空间,那是我和利东的“床”。夏天夜晚,我们把水泥袋拆开铺在桌面上,躺上去时,纸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枕头,就把工作服卷起来垫在头下。透过破碎的玻璃窗,能看见农牧局家属院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十九岁,跟着黑城来的赵建强在固原西门口干活。他是工头,我们叫他“赵师”,手底下带着六个像我这样的“小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拌水泥、搬砖头、搭脚手架,一天挣十二块钱。</p><p class="ql-block">清晨的油饼香</p><p class="ql-block">固原城的清晨是从一声吆喝开始的。</p><p class="ql-block">“油饼——镜糕——”</p><p class="ql-block">声音苍老而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那是个推着三轮车的老汉,每天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农牧局家属院门口。车上架着油锅,炭火烧得正旺,油饼在锅里翻滚,膨胀成金黄色的圆圈;旁边的蒸笼冒着热气,镜糕的甜香混着油香,在晨雾里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我和吴利东总是同时醒来。</p><p class="ql-block">我们趴在窗户上,看着买早餐的人们排起小队。穿西装的男人,拎着菜篮的女人,背书包的学生——他们掏出五毛或一块钱,接过用报纸包着的油饼,边走边吃。那热腾腾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你说,油饼是啥味儿?”利东咽了口唾沫。</p><p class="ql-block">“应该是甜的,”我猜,“你看他们吃得多香。”</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是“城里人的早餐”,和我们无关。我们的早餐在墙角的布袋里——母亲烙的锅盔馍馍,硬得能砸核桃,就着自来水龙头灌几口凉水,就是一顿。</p><p class="ql-block">有时候运气好,馍馍里夹着母亲腌的咸菜疙瘩,那是难得的奢侈。我们小口小口地咬着,生怕吃得太快,漫长的上午会饿得发慌。</p><p class="ql-block">有一次,赵师看见我们干啃馍馍,摇摇头说:“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第二天,他把自己买的两个油饼分给我们。那是我第一次吃油饼——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芝麻和红糖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时,我几乎要流泪。</p><p class="ql-block">“好吃不?”赵师问。</p><p class="ql-block">我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那一个油饼,我吃了整整十分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想让这滋味在嘴里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卖油饼的老汉姓马,回族,在西门卖了三十年早餐。他的油饼手艺是祖传的,连固原地委的领导都专门来买。可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每天清晨那声吆喝,是固原城苏醒的第一个信号,也是我们一天劳作的开始。</p><p class="ql-block">西门口的烂西红柿</p><p class="ql-block">中午十二点,工地上哨声一响,人们像潮水般散去。</p><p class="ql-block">有家的回家吃饭,没家的去街边小摊。我和利东径直走向西门口——那里有表哥尕娃的水果摊。</p><p class="ql-block">尕娃哥比我大八岁,已经在固原城里混了五年。他的摊子很简单,一块旧塑料布铺在地上,摆着当季最便宜的水果:青皮梨、小苹果,还有成堆的西红柿。有些西红柿已经烂了半边,流出黏稠的汁液,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p><p class="ql-block">“又来了?”尕娃哥头也不抬,从烂西红柿堆里挑出几个还算完整的,“这些,五毛。”</p><p class="ql-block">我递过皱巴巴的五毛钱——那是前天晚上在工地捡废铁丝卖的钱。尕娃哥接过钱,突然又塞回两个更烂的西红柿:“拿去,反正也卖不掉。”</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表哥从小话不多,但心软。他十六岁就出来混,知道在城里讨生活的不易。</p><p class="ql-block">回到锅炉房,我和利东打来一桶自来水,把西红柿洗净。烂掉的部分用小刀挖掉,剩下完好的果肉红得透亮。我们蹲在墙角,把西红柿掰开,就着锅盔馍馍吃。</p><p class="ql-block">夏天的西红柿汁水饱满,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冲淡了馍馍的干硬。红色的汁液顺着手腕流下来,我们舍不得擦,就舔干净。有时候太酸,酸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比起干啃馍馍,这已经是天堂。</p><p class="ql-block">“等我有钱了,”利东一边嚼一边说,“我要买一筐好西红柿,不,两筐,吃一个扔一个。”</p><p class="ql-block">我笑他做梦。但心里也偷偷想过:等发了工钱,一定要买一碗真正的西红柿鸡蛋面,要多多的鸡蛋,要多多的油泼辣子。</p><p class="ql-block">可工钱总是等不到发的那天。母亲托人捎信说弟弟要交学费,父亲的老寒腿又犯了需要买药,那点微薄的工钱,还没捂热就要寄回家。烂西红柿于是成了我们最忠诚的伙伴,用最低的价格,提供着最必需的维生素。</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在大城市的超市里看到那些包装精美的“有机西红柿”,一个就要十几块钱。我买过,尝过,却再也吃不出那年夏天在西门口锅炉房旁的味道——那种混杂着生存艰辛、少年梦想和兄弟情谊的,复杂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小西湖的墙头</p><p class="ql-block">小西湖就在农牧局家属院隔壁。</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处真正的园林,有亭台楼阁,有小桥流水,有垂柳荷塘。门票两块钱——对我们来说,是半天的工钱,是二十个烂西红柿,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p><p class="ql-block">但我们有我们的办法。</p><p class="ql-block">锅炉房后面有一段矮墙,墙那边就是小西湖。每天傍晚收工后,我和利东就爬上墙头——不是翻过去,我们不敢,只是趴在墙头上,看里面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时,小西湖最美。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九曲桥上游人三三两两,偶尔有穿裙子的姑娘走过,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湖心亭里有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观战的;更远处,假山瀑布水声潺潺,溅起的水雾在光线下形成小小的彩虹。</p><p class="ql-block">“快看,有船!”利东突然压低声音。</p><p class="ql-block">真的,一条小船从柳荫深处划出来,船上坐着一家三口。孩子约莫七八岁,指着水里的鱼大呼小叫,母亲笑着把他搂在怀里,父亲慢慢地划着桨。他们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画。</p><p class="ql-block">我们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生怕惊动了这幅画。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西湖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游人也渐渐散去。</p><p class="ql-block">“你说,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利东问。</p><p class="ql-block">我想象不出来。对我来说,小西湖就像《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闲情逸致,有风花雪月,有我们不懂的雅致和从容。而我们,只是墙外的看客,隔着两块钱的门票,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下大雨,工地上没法干活。赵师破例放我们半天假。我和利东缩在锅炉房里,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突然,利东说:“走,去看雨中的小西湖。”</p><p class="ql-block">我们冒着雨跑到墙边,爬上墙头。雨中的小西湖别有一番韵味:荷叶被打得东倒西歪,雨点在湖面激起无数涟漪,亭台楼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整个园子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哗哗的,仿佛在诉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就在那时,我看见湖对岸的长廊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躲雨。她抱着书,望着湖面出神。雨丝在她面前织成帘幕,她的侧影安静而美好。</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写这首词时,大概也像我们一样,是某个繁华景象外的旁观者吧。只是他的“断肠人在天涯”,而我们的“断肠人在锅炉房”。</p><p class="ql-block">雨停了,女孩合上书走了。我和利东也跳下墙头,浑身湿透,却莫名地开心。那场雨,那个画面,成了1999年夏天最清晰的记忆之一。</p><p class="ql-block">锅炉房的夜晚</p><p class="ql-block">夜晚的锅炉房是安静的。</p><p class="ql-block">家属院的人们看完电视剧,陆续熄灯睡觉。只有我们值班室的灯泡还亮着——那是十五瓦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桌面。</p><p class="ql-block">我和利东并排躺在桌子上,睡不着就聊天。</p><p class="ql-block">他告诉我,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p><p class="ql-block">“等挣够了钱,你想干啥?”他问。</p><p class="ql-block">我想了半天:“我想在固原城里开个小卖部,把我爸妈接来,让他们也当城里人。”</p><p class="ql-block">他笑了:“那我要当你第一个顾客。”</p><p class="ql-block">窗外,固原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火车站传来汽笛声,不知道是哪趟列车正在驶向远方。我们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实在太饿,我们会爬起来,把白天没吃完的锅盔掰碎,泡在开水里,撒点盐,就是一碗“粥”。就着这碗粥,我们继续聊未来,聊梦想,聊那些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p><p class="ql-block">1999年的固原城,还没有那么多高楼。从我们的墙头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西区。灯光星星点点,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我们,像两只寄居在城缝隙里的虫子,用最卑微的方式,活着,看着,梦想着。</p><p class="ql-block">后来</p><p class="ql-block">秋天来临的时候,工程结束了。</p><p class="ql-block">赵师结了工钱,每个人多给了二十块,说是“奖金”。我和利东最后一次爬上小西湖的墙头,这次我们翻了过去——反正要走了,被抓住也无所谓。</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真的走了一圈。看了假山,看了荷塘,看了九曲桥,还在湖心亭坐了十分钟。阳光很好,游人不多,一切都和我们想象中一样美,又不一样美——想象中的美是加了滤镜的,真实的美反而平淡。</p><p class="ql-block">出门时,看门的大爷叫住我们:“你们不是买票进来的吧?”</p><p class="ql-block">我们愣住,准备挨骂。大爷却摆摆手:“算了,看你们也不容易。以后想看了,就大大方方买票进来。”</p><p class="ql-block">那年八月,我们继续回彭堡中补习,他塞给我一包东西——打开看,是五个油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早上排队买的,”他说,“路上吃。”</p><p class="ql-block">很多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固原城早已不是1999年的模样。西门改造了,农牧局家属院拆了,小西湖免费开放了,那个卖油饼的马老汉“退休了”,手艺传给了儿子。</p><p class="ql-block">我回去过几次,站在当年锅炉房的位置——现在是西湖苑。我试图寻找那段矮墙,却只看到整齐的绿化带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p><p class="ql-block">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p><p class="ql-block">每当我在城市里看到建筑工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他们蹲在路边吃简单的午餐,看到他们收工后望着繁华街景的眼神,我就会想起1999年的夏天,想起锅炉房的值班室,想起油饼的香气,想起烂西红柿的酸味,想起小西湖墙头上看到的夕阳。</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和一座城市的初恋——笨拙的,卑微的,却无比真挚的初恋。固原城用它粗糙的怀抱接纳了一个十九岁少年的迷茫与渴望,而那个少年,用整整一个夏天的仰望,在记忆深处建起了一座永远的小西湖。</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成了“城里人”,吃得起任何早餐,去得起任何景点。可有时候清晨醒来,恍惚间还是会听见那声吆喝:</p><p class="ql-block">“油饼——镜糕——”</p><p class="ql-block">声音穿过二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依然悠长。而我,依然是那个趴在窗户上的少年,眼睛亮亮的,望着一个正在醒来的世界,心里装着整个未来的天空。</p><p class="ql-block"><b>只是现在我知道了:真正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那两块钱的门票,而是我们自己不敢翻越的墙头。而所有的远方,其实都始于一次勇敢的仰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