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暮色 图文：李显仁

宇宙无边

昨夜，孙子便与我约定：今日下午四点半，写完作业便同游北海。我欣然应允。

四点半已到，他的作业却还未完成。我说：“要不改日再去？”他抬头，眼神认真：“做完还是要去。”于是我便等。五点，他终于搁下笔。我们换上羽绒服，戴上防风帽和手套，正要出门，小孙女也凑过来，软软地说：“我也去。”

北海公园是京城名园。我不清楚离家多远，提议乘车。孙子却说：“走路只要十分钟，等车可能更久。步行既省时，又省钱，还锻炼身体”这话在理，我听了心生欣慰。

果然，十分钟后，我们已站在公园门口。孙子提醒要买票。我原以为票价不菲，谁知小孙女未到收费年龄，我年过六十亦可免票，孙子持学生证，仅需半价——两块五毛。心中蓦然一暖，像是暮色轻轻按下了时光的慢放键。

穿过小门，不出数十步，一片朦胧水色豁然眼前。

天已向晚，夜色初染，园灯渐次亮起。湖边人影疏落，都在柔和的暮光中驻足拍照。放眼望去，北海宛如一幅天然绘就的油画：近处碧水曲绕，尚有飞鸟与野鸭嬉游；湖心静静卧着一片弧形的冰，像梦停泊在那里；远处山峦起伏，山脚铺着一带橘黄色的暖光，山顶立着葫芦状的白塔，再往上，便是渐渐暗下来的、无边无际的蓝天。

好一幅冰湖、碧水、远山、塔影与游人的暮色长卷。

“爷爷，快看！好多鸭子和鸟！”孙子的呼唤将我从凝视中唤醒。我牵起孙女的小手，倚着栏杆望去。蜿蜒的水面上，鸟鸭成群，尤以游人聚集处为多——原是有人买了鸟食，信手撒入湖中，鸟鸭便欣然前来。人与鸟，在此刻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共享着这片山水与黄昏。

公园真像一本摊开的教科书。我一时兴起，想考考两个小家伙：“水里游的这些，都叫什么？”

“三五成群的是鸭子，成双成对的是鸳鸯。”孙子抢先答道。

“鸳鸯的头是绿色的！”孙女紧跟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你们怎么知道的？”

“爸爸妈妈告诉我们的呀，”孙女声音清脆，“爸爸妈妈常带我们来。”

正说着，一对水鸟相伴朝我们游来。忽而其中一只猛地下潜，另一只便绕着那圈涟漪打转。不过十几秒，潜鸟浮出水面，与等待的伴侣脖颈交缠，喙尖轻触，那般亲密温馨，令人动容。我不禁叹道：“两只鸟儿成双对，一生相爱水中缘。”

“爷爷，这就是鸳鸯。”孙女认真地告诉我。我笑着点头，信了她的话。

“爷爷，我能让鸭子飞起来。”孙子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对我说。

“哦？”我有些诧异。

只见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手电——那是我昨日从京东买回的新玩意儿。孙子是个“手电迷”，收藏各式手电六十多个，对每一款的功能都如数家珍。昨晚他曾说要用它“做个实验”，我并未多想。此刻他拿出来，我才恍然：原来他心心念念着这场暮色中的“实验”，难怪不吃晚饭都一定要来北海。

我还未及开口，他已按亮开关。一束强光如银箭般射向那对鸳鸯，鸟儿受惊，“噗啦啦”腾空而起，掠过水面飞出三四十米，落在远处的冰洲上。周围的鸟鸭也纷纷远离，湖面霎时空了一片。

“你吓着它们了。”我轻声道。

孙子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灯光在他眼中微微闪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他并非故意惊扰，只是孩子心中那份对世界天真而直接的好奇，就像这束光，莽撞却明亮。而自然的包容，就像这片暮色中的北海，短暂涟漪后，依旧宁静如初。

我们静静地站在栏边，看天色终于完全暗下，远山与塔影融入深蓝的夜空。公园里的灯火倒映在未冻的湖水中，碎成点点星河。孙子悄悄收起手电，轻轻拉住了妹妹的手。

归途上，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夜幕辽阔，仿佛无边无际的宇宙，而我们这小小三人，正漫步在它温柔的一隅。这一刻的温暖与静谧，比任何风景都更深入人心。

宇宙或许无边，但美好的时刻，总有边界——它停泊在孙儿明亮的眼眸里，收藏于暮色笼罩的冰湖上，也安放在我们并肩走过的，这段短短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