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兵东明

宋震涛

<p class="ql-block">  1976 年的 10 月底,我服役的第四个年头。深秋的江山县,层林霜染,松青柏翠,阳光下,眺望远处,仙霞岭山脉白皑皑的积雪闪着刺目的光。喧闹的军营,随着最后一批学员分配完毕,编入舰艇,一下子变得宁静、恬淡了许多。山风掠过,道路上落叶簌簌铺就金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每天清晨的号声依然响起,我们却不再岀操。</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部队老营房</i></b></p> <p class="ql-block">  不久,每年例行的冬季接兵命令下达了,短暂的接兵动员、培训后,我在的中队被派往鲁西南的东明县。那是我第三次接兵,出发前听说这是山东最穷的县,唯一的亮色是出了个篮球明星穆铁柱。当列车一路颠簸,把我们送到黄河岸边的这个小站时,我才明白,“穷” 这个字在这里,远非书本里的抽象概念,那场景与电影《焦裕禄》中风雪之夜的兰考火车站如出一辙。想想也是,东明与兰考,本就是相邻的两个县。</p><p class="ql-block"> 东明的风裹着黄河泥沙,吹在脸上刀刮似的疼。进入县招待所,我习惯地掀开被褥,检查一下卫生。谁知,五只硕大的虱子作鸟兽散,四下奔逃,我顿时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当即打消了留宿的念头,一行三人连夜赶往长兴公社。公社机关只有两排平房,没有围墙,没有门楼,更没有招待所,为了接待我们,临时腾出一间杂物房,并送来一铺一盖两条新棉被,听说是公社存放的救灾物资,虽是简陋,倒也洁净。在长兴接兵的日子里,让我最不适应的是公社的 “公厕”—— 两张芦席、几根毛竹圈出半片空间,摆上两块砖头供人立足,粪便满地横流,污秽不堪。起初我总骑车二十分钟去县城招待所如厕,后来在风沙与窘迫里,竟也慢慢地习惯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黄河之水天上来</i></b></p> <p class="ql-block">  东明地处黄泛区,“黄河之水天上来” 的壮阔,在这里演绎着年年岁岁的梦魇。民房宅基高出地面丈余,远看像是一座座炮楼,即便如此,却也挡不住泛滥的河水,每到发水季节,一片汪洋泽国,越冬的麦苗尽数淹没在雨水中。洪水退去,泛着盐渍的广袤原野上,留下了劫后余生、稀疏枯黄的麦秧子,“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道尽了东明县十年九荒的凄凉。当地人冬季只吃两顿饭,九点的早饭,四点的晚饭,公社食堂永远是青菜面糊,见不到半粒干粮。我每天饿得两眼昏花,为保存体力,便学着当地人的样子,下午五点就躺倒睡觉,次日九点后才起身,睡得脑袋发涨,两腿打飘。冬闲时节,当地百姓为了生计,便结帮成伙地外出乞讨,破棉袄在寒风里晃荡,像极了黄河边的衰草。</p><p class="ql-block"> 一次随公社人武部长走访应征青年,中午回不来,便在大队民兵营长家就餐。只见营长出去转了一圈,从集市上买回一屉馒头和一棵大白菜,分别做了凉拌、红烧、清炖三道菜。我们就着烈酒喝到微醺,随行的信用社女会计一人喝光了一瓶白酒,酒量之豪横,让我这个黄海边长大的男人都不禁咋舌。那年元旦聚餐,司务长在县城唯一的饭店订了一桌 “全牛席”—— 醋溜牛肝、熏腊牛鼻、红烧牛肉、火锅牛肚…… 我们在牛油香气里碰杯,窗外是零下十度的严寒,酒杯里晃着的,却是对温饱最朴素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体检站的日子,是艰苦岁月里一抹鲜活的亮色。在那我认识了北海舰队一位四川籍的战友,和我同年入伍,第一次接兵,少年意气全写在了脸上。他每天泡在体检站,和年轻的小护士们打得火热,互赠礼品,交换通信地址。一旁的我为他暗自捏了一把汗 —— 接兵纪律严明:接兵期间,严禁与地方女青年谈情说爱。若被部队知晓,最轻也是提前返回,重则背个处分,也未可知。我看着他红着脸递出礼物的样子,忽然想起家乡海边的潮起潮落,青春的莽撞,原来是不分地域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讨生活的人流</i></b></p> <p class="ql-block">  一个多月的接兵生涯倏忽而过,新兵换装完毕,我们终于踏上了归程,我获准顺道探家。运兵的军列从东明启程,抵达徐州已是深夜时分。在车站旅社住下后,次日一大早,转乘开往新浦的汽车,再改乘长途汽车到滨海,最后,从滨海乘车到达六垛——我朝思暮想的故乡。抵达滨海时已是下午四点,无车可乘,我只能在旅社的八人间大通铺留宿,宿舍内只有和另外一位旅客。闲聊中得知,邻床带着被窝行李,光着头的男人,竟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在 “以阶级斗争为纲” 的年代,一名军人与劳改犯共处一室的现象,像一场搞笑的黑色幽默,让我在尴尬里读懂了时代的荒诞。</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搭乘二轮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黄河的风还在耳边呼啸,东明的贫穷、坚韧与热情,却已刻进心底。当脚踏上六垛的土地,熟悉的海风吹来,我忽然明白,那段在黄泛区的日子,不仅是接兵的任务,更是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  22年后,应当年接的兵培洲的邀请,我又一次踏上了东明这块久违了的热土。当它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不知该怎样形容这座黄泛区的城市,是翻天覆地?是日新月异?还是焕然一新?好像都不够精准。历经岁月的洗礼,东明完成了蜕变,变得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模样:长兴公社的原址上,新建了一座幼儿园;县招待所不再是几排平房,而是拔地而起的16层四星级宾馆;经过治理的黄泛区,到处瓜果飘香、稻菽成浪。那些在风沙里吞咽面糊的清晨,那些就着白菜喝白酒的午后,那些在体检站悄悄萌发的少年情愫,都成了我人生行囊里最沉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再想起东明,已记不清曾经熟悉的面孔:公社武装部长、信用社的女会计、食堂的烧饭师傅……却总记得黄河边的风,记得虱子在被褥里逃窜的瞬间,记得全牛席上蒸腾的热气。那些苦难与温暖交织的日子,像一粒沙,落在岁月的长河里,最终沉淀成生命里最坚实的河床,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