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载应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乘飞机的经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九月的南宁,空气里还浮着暑气的余烬。我攥着那张薄薄的机票,站在吴圩机场空旷的水泥地上,抬头看天。天是那种南方特有的、水洗过似的蓝,蓝得让人心慌。机票上印着的“11:00”,此刻像一个褪了色的戳记,盖在早已远去的时刻上——半小时前,那架银色的三叉戟,已经载着本该属于我的座位,钻进了这片毫不留情的蓝天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机场的同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天气无异的事:“飞机从北京飞回来,您再走。”于是,等待成了唯一的动词。候机室里人影寥落,墙壁上的标语红得有些发旧。我把行李放在磨得发亮的长椅上,展开那张买票时郑重填写的表格——《有什么对家人或单位说的话》。纸是粗糙的黄色稿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汇报行程,请组织和家人放心。此刻重读,却觉出几分滑稽与庄严交织的况味。这薄薄一纸,在当年,竟有点像某种形式的“遗嘱”或“最后通牒”,是地上的人与不确定的天空之间,一道脆弱的契约。旁边有人低声交谈,说我们等的这架,是英国造的三叉戟。中国一共就三架,一架拆了学手艺,一架摔在了蒙古的荒原上,剩下的这架,便成了我们此刻全部的希望所系。空气里,隐约有金属与机油的气味飘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终于挨到下午,太阳西斜,才被引着走上停机坪。那铁鸟静静地伏着,身形比想象中颀长,透着一种异国的、冷冽的线条美。踏进舱门,一股混合着皮革、尘土和某种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座位是墨绿色的绒布,扶手边的烟灰缸锃亮。刚落座,一位梳着整齐发髻的乘务员递来一小袋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几颗彩色的糖块在里面显得很鲜艳。我道了谢,小心地揣进兜里,心想这定是难得的款待,留给家里孩子更好。全然不知,这甜蜜的馈赠,原是安抚云端耳膜阵痛的良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引擎的轰鸣从低吟渐成怒吼,一种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托着脊背,把人紧紧按在椅子里。窗外,棕色的土地开始倾斜、滑落,缩成棋盘般的方格,绿树成了苔点,公路变成细线。正为这俯瞰人间的视角感到一丝眩晕的惊奇,双耳却陡然被无形的棉絮塞满了。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鼓膜嗡嗡作响,像有蝉在颅内尖锐地嘶鸣。我皱着眉,强忍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胀痛,看见邻座一位老干部模样的人,不慌不忙地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旋即露出舒缓的神情。我猛然想起兜里那袋糖,却已迟了,那袋糖在口袋里被我无意识地捏得沙沙作响,像在嘲笑着我的懵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机身始终在一种低沉持续的颠簸中前行,舷窗外的云絮时而如棉田,时而又成灰色的铁幕。就在这单调的轰鸣与不适中,广播突然响了,乘务员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几分,说因故需在武汉降落。没有解释,只有“因故”二字,在密闭的舱室里激起一片不安的涟漪。“迫降”这个词,虽未明说,却像水渍一样在每个人心头洇开。机舱里顿时静极了,先前那点初次飞行的新奇,此刻全化作了紧绷的沉默。我能听见自己略显沉重的心跳,握在扶手上的指节有些发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降的过程格外漫长,当起落架沉重地接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时,几乎能听到全机人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声音。没有廊桥,我们走下舷梯,坐上机场斑驳的大客车,摇摇晃晃驶向市区“就餐”。那时航班不配餐食,一切显得理所当然。车停在一条略显嘈杂的街边,暮色已经四合。同行的人纷纷寻着饭馆去了,我摸摸口袋里出差有限的津贴,走进一家热气腾腾的小面馆。一碗热干面,一毛一分钱。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麻酱的浓香与碱水面的韧劲在筷尖纠缠,囫囵吃下。那滋味,扎实、粗粝,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瞬间将方才高空的惊惶与耳痛熨帖了不少。只是想到这一碗面下肚,归程又要耽搁,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次升空,夜幕已彻底垂落。窗外是纯然无光的墨黑,只有机翼尖上那点红色的灯,固执地、一闪一闪地,试图划破这无尽的渊暗。机舱内灯光昏黄,大多数乘客歪着头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我毫无睡意,耳朵里仍残留着嗡鸣,思绪却飘得远了。想起临行前,单位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小黄啊,这次任务急,破例让你坐飞机去。这是‘首长待遇’,可得珍惜。”我自然是连连点头,心中感激这份信任与殊荣。那时有明文规定,需市一级局长职务,方有资格乘机出差。我一个普通工人,能成此行,全凭局长特批,签下那栏“同意”时,他脸上是一种“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的豁达表情。这算不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呢?我望着窗外的黑暗,心里模糊地想。这趟飞行,连同它的票价——那相当于我当时数月工资的111元,以及这背后复杂的资格与审批,都像这夜空一样,深邃而难以言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广播里终于传来“即将抵达北京首都机场”的通知时,腕上的表针已逼近晚上九点半。整整十个多小时的辗转、等待、不适与虚惊,身体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深深的倦意。走出舱门,北方初秋的夜风已有凉意,我紧了紧外套,回头望了一眼那架融在夜色与灯光里的三叉戟。它静静泊在那里,不再有啸叫,温顺得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金属贝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当我习惯了在手机App上轻松订票,习惯了穿过明亮宽敞的航站楼,习惯了准时起降的航班与空中周到甚至略显殷勤的服务,再回望一九七九年那个漫长的秋日,总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一场旧电影。那袋没来得及拆开的水果糖,那张写满“放心”的黄色纸条,那碗一毛一分钱的热干面,还有局长签字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都成了胶片上定格的、带有时代特有颗粒感的画面。我终于嚼懂了那袋糖的甜,是在咽下许多仓促与沉默之后。而让我双耳骤然清明的,也并非糖分,而是时间本身那巨大的压差。 我从一个需要特批才能触摸云层的年代,飞入了一个天空向所有人敞开的时代。这其间的距离,又何止是云端到地面。那第一次飞行所带来的、混合着惊惶、疼痛、殊荣与苦涩的复杂滋味,如今已被岁月缓缓地、均匀地,调和成记忆里一片温暾的、可供回望的云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