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迟钟

山海有言

迟钟

厂里二百六十多号人，挤在四方厂区里，日子跟着流水线转，刻板得分秒不差。

老国企的规矩，比机器上的轴承还磨人。打卡机铁面无情，迟到不单罚钱，还得站办公室示众；人人胸前挂着塑封工卡，边角磨得发白，恰如被磋磨平整的性子；办公区桌挨桌排得密，活像旧时教室，半点走神都藏不住；食堂打饭要排长队，师傅的手比秤还精，想多舀半勺菜，竟是奢望。

全厂人最盼的，是下午四点半的下班钟。这钟声自建厂就没改过，八任厂长更迭，都守着这份体恤——二百多号人，要赶公交、接娃、抢鲜菜，这一小时，是烟火生计里最实在的盼头。钟响人涌，夕阳漫过厂区围墙，暖得能熨帖人心。

工资是死的，十年工龄比五年的多两百块，大伙纵有怨言，也靠着四点半的这点自由撑着日子。

那年盛夏，蝉鸣聒噪得聒耳，公告栏一张通知，径直炸了锅：下班时间改至五点半，钟声迟了整整一小时。

流言先缠上行政科王主任，说他外出取经，学来这“延长工时提效益”的高招，骂声瞬间卷了他，往日里的神气荡然无存。没两日风又转，说是张副经理藏私递了方案，王主任不过替人背锅，副经理的车，隔天便多了道深长划痕，查来查去，终究不了了之。

最终众人皆知，作息调整需常董事长点头定夺，八任厂长守住的旧例，终究没能保住，私下里难免有抱怨，猜是为了厂子效益考量的急进之举。

没人问，延长这一小时，要多做些什么活计。车间机器照旧转，办公区人人盯着时钟熬工，手上活计故意放慢；食堂刚过五点，就有人心不在焉张望，手里的活自然糙了几分。

五点半的日头，毒辣得晃眼。赶不上末班车的，只得花高价拼车；接不了娃的，对着邻里满心愧疚；赶不上菜场的，只能拎着一兜蔫叶回家。烟火日子彻底乱了套，怨气像墙角青苔，悄无声息疯长。车间里、食堂中，句句都在骂这迟来的一小时，厂区里的笑脸，自此绝迹。

效益没涨反跌，月底的质检报告刺眼得很：产品达标率创了历史新低，不合格品堆在仓库，垒成了小山，磕碰、尺寸偏差、工序疏漏，比比皆是。车间主任拍着桌子骂工人敷衍，底下人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明镜似的——心散了，手上的活，岂能不糙？

更怪的是管理层。常董牵头开了数场闭门会，散场时王主任红脸、张副经理锁眉，他自己也是面色凝重，只是不知何故，始终没出台补救办法，迟钟依旧每日准点响起。

有人找车间主任联名反映，主任叹气说，三份报告递上去，全是石沉大海；托人找张副经理，只推说“董事会定的，改不了”；去问王主任，他只剩一肚皮说不出的苦水。没人担责，更没人肯纠错，这荒唐的决策，就这么晾着，任员工委屈，任厂子亏空。

怨言一日盛过一日。从前互帮互助的工友，会为磨洋工拌嘴；较真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对着徒弟的工序纰漏，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合格品堆得占了半间车间，生产进度一延再延，效益的窟窿，越捅越大。管理层反倒传出口风，要罚工人奖金，甚至打算再延工时，直如火上浇油。

那张作息通知，还贴在公告栏上，字迹工整，却成了全厂最大的笑柄。当初决策未及周全，眼下局面便愈发难堪；初衷或是想提振效益，到头来质量效益双双滑坡，徒留几分无奈。

热风卷过厂区，扬起不合格品的标签，裹着满厂的怨怼，四处飘散。二百多号人，依旧在桌挨桌的工位上熬，在打饭的长队里怨，在冰冷的打卡机前忍。五点半的夕阳依旧挂在天上，却只剩刺眼，再也暖不了众人凉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