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阁遗踪锁烟霞

环溪居士

沱江的烟霞，总爱在城北牌坊沟以西的江岸徘徊。那一带的铁路旁，荒草漫过了旧时驿道的辙印，却漫不过两千余年的文脉，这里，便是简州八景之一朝阳曙阁的遗址。

晨光初暾时，我常踱到伍皇洞寺的山门前。寺是本世纪初在朝阳阁原址上建起的，香火袅袅里，依稀能辨出古阁的轮廓。乾隆《简州志》里那句“治北四里江岸。上有怡云阁。今废”，读来总让人心里泛起些微怅惘。怡云阁，便是朝阳阁的别称。想那古时的高阁，该是怎样的模样？该是朱檐翘角，倚着沱江的碧波，迎着东来的晓风，引得文人墨客在此登高望远，把酒临风。

寺后便是朝阳洞。洞口的崖壁上，明代大学士赵贞吉题写的“龙沙虎石”四字，历经数百年风雨，刻痕虽淡，风骨犹存。我曾借着手电筒的光，探进洞去。三丈余深，一丈八尺高，一丈见方，与《蜀中名胜记》的记载分毫不差。洞内的石床尚在，冰凉的石面，仿佛还留着昔年炼丹人的体温。额上“石室”二字的篆痕，刻得深邃，不知是哪位隐士的手笔？或许是云游的道人，或许是避世的书生，选择了这临江静僻的背坡，伴着清泉白石，守着明月青松，将岁月熬进丹炉，把心事寄于云烟。

朝阳曙阁最动人的，莫过于朝阳初上的景致。清代邑人巫模的诗句，便是最好的注脚：“朝阳初上岭云红，峻阁高撑曙色融。古洞远含光灼烁，危崖遥射影玲珑。”我总爱想象那样的画面:天刚蒙蒙亮，岭上的云霞先被染成了胭脂色，朝阳阁像一柄挺直的玉笏，矗立在沱江西岸，与晨光融为一体。古洞吞吐着晨雾，光影在洞壁上流转；危崖倒映在江水里，波光摇碎了玲珑的影子。这般景致，哪里是单纯的山水？分明是天地间最灵动的诗行。

巫模的诗，后两句更见情怀：“绿环雁水诗情好，翠耸鳌山画意工。曾记仙人留胜迹，登临先已仰高风。”雁水是沱江的别称。江水如练，绕着青山，岸边的绿树浓荫匝地，这样的景致，最易惹出诗情。鳌山苍翠，与高阁遥遥相对，天然一幅丹青。而那些仙人留下的胜迹，不必说炼丹的丹炉，不必说题字的崖壁，单是这一方山水，便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离朝阳洞不远，还有一处三丰洞。相传是张三丰修道炼丹之地。清末秀才李凤年的《游三丰洞》，读来与朝阳洞的景致何其相似：“我来岩北访张仙，邋遢遗踪石洞圆。采药人从苍霭外，烧丹灶在翠微巅。”想来古时的简阳，定是道家的洞天福地。那些采药的道人，踏着晨露，从苍茫的云雾里走来；那些炼丹的炉灶，筑在青翠的山巅，与日月星辰为伴。这般的修行，不是避世，而是与自然共生。“清泉白石谁家物，明月青松隐士天”，清泉潺潺，白石磊磊，明月皎洁，青松挺拔，这一方天地，本就属于隐士，属于那些懂得与山水对话的人。

朝阳洞的石刻，并非孤例。附近的缦亭䌽屋石刻，也是简阳石刻文化的瑰宝。那些唐宋时期的摩崖造像，是民间募款刻佛的见证，与乐山大佛同属四川石刻艺术体系，带着鲜明的唐代风格。佛像的眉眼间，藏着岁月的慈悲，也藏着佛教中国化的轨迹。它们与朝阳洞的“石室”篆字、赵贞吉的题字一道，构成了成渝古驿道石窟走廊上的璀璨明珠，是研究古代宗教、艺术、建筑的珍贵实物。

站在朝阳洞前，望着沱江滔滔北去，总忍不住想起简阳的千年过往。这座古称“简州”的城池，扼守着蜀都东大门，是天府雄州的门户。朝阳曙阁，与“一塔凌云”“印鳌拱璧”等景观一道，勾勒出简阳“城山相映、人水共生”的独特风貌。古人逐水而居，依水而生，沱江不仅滋养了简阳的土地，更滋养了简阳的文脉。

十多年前，简阳市启动了“简州八景”修复重现工程，朝阳曙阁被列入维修的景点。听，这里建起了龙王山公园，立起浮雕文化墙，用现代的方式，重现古时的盛景。朝阳曙阁的轮廓重新在沱江边舒展；巫模笔下的“峻阁高撑曙色融”，再次成为简阳人晨起时的眼福。

如今的伍皇洞寺，香火不断。香客们焚香叩拜，或许并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有过怎样的繁华。但没关系，历史的脉络，早已融进了每一寸泥土。朝阳洞的石床，崖壁的题字，沱江的流水，都在默默诉说着过往。

　　我已是近古稀之年，半生都在与简阳的山水文脉为伴。每一次站在朝阳曙阁的遗址前，心里都涌起无限的感慨。这方土地，曾见证过文人墨客的吟哦，见证过修道之人的清修，见证过驿道上的车水马龙。而今，它又将见证一场文化的复兴。朝阳初上时，霞光洒满了沱江。我仿佛看见，古阁的飞檐，正从晨光里缓缓升起；仿佛听见，千年前的诗句，正伴着江风，在耳边轻轻吟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