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 美编号735980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晨光还未爬上灰秃秃的楼顶,李大柱就醒了。他侧耳听了听,窗外不再有重型卡车的轰鸣,只有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着。这寂静让他心里发慌。十三年了,他在这个城市盖了十三年的高楼大厦,如今躺在最后一栋的毛坯房里,水泥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泡沫垫,这就是他在城里最后的床。</p><p class="ql-block"> 大柱摸出手机,屏幕下角裂了个蛛网。微信群里,工头老张昨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工程彻底停了,开发商跑路,大伙散了吧。”下面跟着一排排红色的叹号,像一地凝固的血。</p><p class="ql-block"> 他把最后半包方便面干嚼了,咸得舌头发麻。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装着两件工服、三双磨破了底的胶鞋、一叠皱巴巴的出工单,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儿子小虎才五岁,现在该是十八了,在老家读高中,成绩单上总是不及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工棚里陆续有人起床,没人说话。大家沉默地把铺盖卷成筒状,用塑料绳捆好。大柱看见对面床的老赵把半袋没吃完的大米小心地装进蛇皮袋,那米是他们从工地食堂“借”出来的,食堂也关门半个月了。</p><p class="ql-block"> “大柱,你咋打算?”老赵哑着嗓子问。</p><p class="ql-block"> “能咋打算,回呗。”大柱把泡沫垫卷起来,上面印着一个人形的汗渍,深浅不一,像是地图。</p><p class="ql-block"> “回哪儿去?”老赵苦笑,“家里的地,早租给种粮大户了,一年一亩给三百,够干啥?”</p><p class="ql-block"> 大柱没接话。他知道老赵说得对。十年前他们离乡时,村里人还羡慕他们能出去“挣活泛钱”,现在回去,连自己的地都要不回来了。地少粮贱,一亩麦子挣不了几百块,农药化肥却一年贵过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午九点,最后一批人离开了工地。大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些水泥框架,像一副巨大的、被剥了皮的骨架。风吹过空荡荡的电梯井,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哭。</p> <p class="ql-block"> 火车站人山人海。大柱挤在人群里,闻着汗味、泡面味和说不清的霉味。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要坐二十三个小时。车上,他遇见了同乡的王二狗。二狗在电子厂干了八年,厂子搬去东南亚了,他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扣完社保,只剩两千二。</p><p class="ql-block"> “社保还得自己接着交,不然前面白交了。”二狗掰着手指头算,“一年又要涨,快交不起了。可不敢断啊,断了以后养老咋办?”</p><p class="ql-block"> 大柱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他这些年断断续续交着,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子,听不见回响。</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动了,城市的高楼缓缓后退,渐渐变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大柱想起十三年前刚来时,这些楼还在打地基,他和工友们喊着号子,把钢筋一根根插进地里,觉得是在建造一个新时代。现在这个时代不需要他们了。</p> <p class="ql-block"> 回到村里是第三天下午。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却没了围坐的人。大柱的家是三间平房,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妻子桂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你...你怎么回来了?”桂兰的声音在抖。</p><p class="ql-block"> “没活了。”大柱把布包放下,尽量说得轻松。</p><p class="ql-block"> 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虎...小虎也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啥?”大柱脑子“嗡”的一声。</p><p class="ql-block"> 原来的高中因为生源不足,合并到了市里。像小虎这样的借读生,要么交三万“赞助费”,要么回原籍。他们交不起钱,小虎只好转回乡里的中学,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饭时,小虎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大柱看见儿子耳朵里塞着耳机,头发染了一缕黄色,城里孩子流行的样式。乡里中学的老师下午来过电话,说小虎跟不上进度,上课总是睡觉。</p><p class="ql-block"> “你咋回事?”大柱忍不住问。</p><p class="ql-block"> “啥咋回事?”小虎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这里教的和城里根本不一样,老师说话我都听不太懂。”</p><p class="ql-block"> 大柱想发火,却发不出来。他能怪谁呢?怪自己没本事让儿子在城里读书?怪这个世道变得太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里,大柱和桂兰算账。桂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倒出一堆零票:卖鸡蛋攒的二百三,卖玉米的三百七,大柱上月寄回来的一千五——这是他在工地干的最后一个月完整工钱。</p><p class="ql-block"> “电费一百二,水费三十,小虎的教辅资料二百,你妈的药费三百...”桂兰一笔笔算着,“医保又涨了,一人三百八,咱家四口就是…。这还没算开春买种子化肥的钱...”</p><p class="ql-block"> 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在大柱心上。他在城里时,总觉得家里有地,再不济还能回来种田。现在才明白,地已经养不活人了。一亩麦子,从种到收,洒多少汗,卖出去还不够买两袋好化肥。</p><p class="ql-block"> “村里干部说了,咱家那三亩地,种粮大户想降租,一亩二百五。”桂兰小声说,“要是不答应,人家就不租了。”</p><p class="ql-block"> “不租了咱自己种!”大柱嗓门提高。</p><p class="ql-block"> “你会种吗?”桂兰看着他,“十几年没摸锄头了,你会用现在的播种机吗?知道现在都打什么药吗?请人犁地一亩八十,请人收割一亩一百二,你算算,能剩多少?”</p><p class="ql-block"> 大柱哑口无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桂兰花白的头发上。她才四十二岁,看着像五十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大柱去看了自家的地。麦苗刚刚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多好的苗啊,他看着心想。可这绿油油的希望,换不来儿子在城里的学费,换不来老母亲的医药费,换不来一家人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地头遇见老赵,他也在看自己的地。两人蹲在地埂上抽烟,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那是政府在修“高标准农田”,说要集中连片,便于机械化。他们的地,很快就要被划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嗯…水稻都能整上山了,这些个把戏,都不过是变着法子骗国家补贴罢了。”老赵吐着烟圈,“听说这挖机工程都是镇上领导家亲戚包的。”</p><p class="ql-block"> “说是修好了,还要租给大户的。”大柱接道,“咱们这些老农民,往后就真是无产者了。”</p><p class="ql-block"> 大柱想起在城里学的那个词:“无产阶级”。当时工头老张开玩笑说,咱们就是新时代的无产阶级。现在他明白了,他们比无产阶级还惨——无产阶级至少还在城里,他们却成了“无地无产者”。</p> <p class="ql-block"> 清明节那天,大柱给父亲上坟。坟头的草也返青了,嫩绿嫩绿的。他跪在坟前,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儿子没出息,在城里干了半辈子,最后灰溜溜回来?说孙子读书读不成了,可能要像他一样出去打工?还是说现在连工都没得打了?大柱想想,叹了口气,守在他爹坟前等着纸钱烧透,没了火星子,才慢吞吞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他看见小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戴着耳机,望着河水发呆。大柱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p><p class="ql-block"> “爸,”小虎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河水,“我们班三十八个人,有二十个是爸妈从城里带回来的。”</p><p class="ql-block"> 大柱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 “李娟说她爸爸原来在佛山家具厂,厂子关了。王磊他爸在杭州送外卖,电动车被没收了三次,罚不起了。”小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大柱害怕,“老师上课总叹气,说我们这届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心思都不在学习上。”</p><p class="ql-block"> “那你的心思在哪儿?”大柱问。</p><p class="ql-block"> 小虎转过头,看着父亲:“我不知道。我在城里时,同学说将来要考大学,要当程序员、当设计师。我回来这里,同学说中学毕业就去南方打工。我该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大柱答不上来。他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父亲对他说:“好好种地,饿不死。”现在他不能对儿子说这话了,因为种地真的会饿死人。</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村里召开村民大会。乡干部来宣讲政策,说要搞“乡村振兴”,鼓励大家发展特色种植。ppt上放着漂亮的图片:紫嫣红的观光果园,整齐划一的蔬菜大棚。</p><p class="ql-block"> “大家可以入股,也可以自己搞,政府有补贴。”干部讲得慷慨激昂。</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问:“补贴多少?”</p><p class="ql-block"> “一亩补贴五百。”</p><p class="ql-block"> “那种苗呢?技术呢?销路呢?”</p><p class="ql-block"> 干部擦擦汗:“这些...这些慢慢解决嘛。最重要的是转变观念!”</p><p class="ql-block"> 趁着散会前的间隙,小队长们挨个催收着合作医疗保险费,欠缴的人们各有各的苦处和理由。</p><p class="ql-block"> 散会后,大家摇着头往外走。王二狗凑到大柱身边:“我表哥在邻村搞大棚,投了八万,去年一场大雪,全压塌了,保险公司说这是天灾,不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里下起了小雨。大柱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桂兰忽然说:“要不,咱把小虎送去技校吧?学个电工、焊工,好歹是门手艺。”</p><p class="ql-block"> “技校一年学费八千,还有生活费之类。”大柱在黑暗中说。</p><p class="ql-block"> 两人都不说话了。八千块,可能是他们家一年的结余——如果他们能“结余”的话。</p><p class="ql-block"> 雨渐渐大了。大柱想起工地上也有这样的雨夜,他们躲在工棚里打牌,输了的人贴一脸纸条。老赵爱唱梆子戏,唱《辕门斩子》,荒腔走板,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虽然累,虽然想家,虽然被拖欠工资,但总觉得有希望——下个月就好了,明年就好了,等楼盖完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楼盖完了,希望也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雨停了。大柱起床走到院里。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固执。</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父亲带他下地。那时他还小,扛不动锄头,就在田埂上玩泥巴。父亲说:“麦子返青了,今年收成差不了。”</p><p class="ql-block"> “返青”是什么意思?他当时问。</p><p class="ql-block"> “就是麦子熬过了冬天,又活过来了。”父亲指着地里,“你看,绿了,有精神了。”</p><p class="ql-block"> 大柱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湿润的,温暖的,在他的指缝间慢慢漏下去。这时,他看见院墙角的水泥裂缝里,钻出了一株小小的草芽,顶着露珠,在晨光中绿得透明。</p><p class="ql-block"> 桂兰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两人静静地看着那株草芽。</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去乡里一趟,”大柱站起身,“问问那个特色种植的事。实在不行,咱把东屋收拾出来,搞个豆腐坊。我见城里人爱吃农家豆腐,卖得贵。”</p><p class="ql-block"> 桂兰看着他:“你会做豆腐?”</p><p class="ql-block"> “学呗。”大柱拍拍手上的土,“反正,总得活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返青的麦田上,照在湿润的村路上,照在这一张张被生活磨糙的脸上。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春天里,无数像李大柱一样的人,在城里无工可做,在农村无地可种,被卡在时代的夹缝中。他们像越冬的麦子,低着头,弓着背,在寒风中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返青季节。</p><p class="ql-block"> 大柱深吸一口气,晨风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一丝隐约的、青涩的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岁月倾城冬夜于白云山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