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引子:闽东古邑霞浦县风光旖旎处处美景,其中溪南镇半月里畬族文化村名闻遐迩。它依山傍海,古榕参天,民俗独特,文化灿烂,具有三百多年悠久历史。自2010年起,相继被评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国务院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其畬族婚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值腊月隆冬,这里阳光明媚,步步胜景,徜徉其间,美不胜收。遂欣然执笔,以榕颂咏。</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是这村口的老榕,站在这里,数着清溪涨退,山雾来去。腊月的日头,金晃晃、沉甸甸的,像个熟透的柿子,被我千条万缕的须髯托住,筛成满地摇晃的暖玉。</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鳞</p><p class="ql-block"> 光最先漫过的,是那些从山脚一直铺到我跟前的青瓦。人们说它们是“鳞”,三百年前从海上游来的巨鱼的鳞。此刻,严霜在瓦楞的凹槽里化成极细的水汽,每一片湿润的黛色,都在正午下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瓷似的幽光。它们一片压着一片,从雷氏先祖垒起的第一道矮墙开始,沿着山势,静静地、倔强地,向上游去。游过乾隆年间举人府的门楣,游过龙溪宫翘首的飞檐,一直游进半山腰那最新修葺的“畲族民间博物馆”的屋脊——那里面,藏着一位叫雷其松的汉子,用二十年光阴从四处“打捞”回来的一千六百件族人记忆:锈住的银锁、褪色的祖图、写满山哈语的歌本。瓦不说话,只是这样重重叠叠地覆盖着,替所有的生老病死、所有的寂静与歌哭,挡住风雨。</p> <p class="ql-block"> 第二章:骨</p><p class="ql-block"> 瓦下有路。那不是路,是这村庄露在光阴外的脊骨。</p><p class="ql-block"> 青石板的台阶,一级,一级,从溪边生出来,穿过我的脚畔,伸进村子的心脏里去。石面被无数草鞋、布鞋,还有如今游客的运动鞋,磨出了玉的温润和骨的苍劲。我记得去年,有一群扛着机器、打着亮板的人,喧哗着走上走下。他们管这叫“桃花坞”,夜里还在石阶上点燃篝火,年轻人的笑声溅得很高。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在拍一部叫《山哈闹海》的戏。如今他们走了,石阶上只留下几处不易察觉的、为架机器而磨损的新痕,很快,又会被常年的苔藓和尘埃覆盖。石阶是善于遗忘的,它只记得向上的姿态。一个戴着头帕的老妪正缓缓下来,竹篮里装着在溪石上捶打过的衣衫,水珠滴在石上,发出比镜头台词更清透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 第三章:掌</p><p class="ql-block"> 我的影子最短的时候,他们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坐在我虬根围成的天然椅座上,带来一篮刚从背阴坡地摘下的冬物。萝卜的紫皮上,冻土已结成灰白的痂;大白菜的叶缘镶着一道透明的、冰凌化开留下的痕。她和他的手,像一截被山风与溪水共同雕琢过的老树根,指节粗大,皮肤是深褐色的,布满裂隙——那是与泥土、与柴薪、与织机上的麻线长年交谈留下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菜刀起落,声音清冽如泉。萝卜断开时,露出内里雪白致密的肌理,渗出星星点点的汁液,在阳光里一闪,像乍现的童谣。他们择去白菜外层的老叶,那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整理襁褓。烂叶与泥土归于尘土,光洁的菜心落入清水石盆,缓缓舒展出青玉的舟。</p><p class="ql-block"> 他们或许就是雷其松那无数件“收藏”中最活生生的一件。她或他的父亲,可能就是唱着“小说歌”把新娘迎进龙溪宫的青年;她的嫁衣或他佩戴的银器和彩带,或许就与博物馆里那件绣着凤凰牡丹的衣裳一样斑斓,如展览柜中的银项圈和银手镯那样闪亮;他们腌制白菜萝卜的陶瓮,其纹样与地契上族产的印戳一样古老。所谓“中国畲族文化大观园”,所谓“最美乡村”,那册页上金光闪闪的字,于她和他,不过是每日推开木门时,看见的那一瓦檐安好的青天。</p> <p class="ql-block"> 第四章:息</p><p class="ql-block"> 一阵风起,将我高处的某条气根吹得轻轻摇晃。这风穿过龙溪宫五层藻井的斗拱,发出呜呜的、仿佛来自远祖的沉吟;它拂过博物馆玻璃柜里静静躺着的银手镯,那上面錾刻的缠枝花纹似乎流动了一下;它最终盘旋而下,撩动了她耳边一丝银白的发。</p><p class="ql-block"> 她停下了手,抬头眯眼望了望天。那眼神,澄澈如溪,映着整个蓝天,也映着三百年的云卷云舒。没有对岁月流逝的惊惶,只有一种与山河融为一体的、巨大的坦然。她看见了什么呢?是看见自己如这古榕,根已深扎,便不再畏惧季节轮转?还是看见自己如这石阶,承担过生命的重量,便自有一种沉默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她端起浣衣盆,将衣衫抖落平展,干净利落地将它们舒展晾晒在一尘不染的竹竿上。灿烂阳光像瀑布般泼洒下来,村落明丽得如同张晓芹笔下的国画,老妇人的心情也像这腊月间的暖晴一样畅快明亮。她转身,沿着那青石的脊骨,一步一步,向上走去。阳光将她的背影拉长,投在石板上,那影子与石阶的纹路、与屋瓦的阴影,渐渐交织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拓片——一个民族最寻常的一日,被时光之手,拓印在了它自己的骨骼之上。</p> <p class="ql-block"> 我,这棵老树,垂下更多的须髯。我知道,明日,后日,下一个百年,光依然会准时穿过我的枝叶,将瓦染成黛青,将石照成暖玉。而那个或另一个“她”和“他”,依然会坐在我的根上,将萝卜与白菜,择洗成生命最本真、最不可摧毁的诗歌。并将那冬日里最卑微的晾晒,描绘成如痴如梦的画卷。</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封存,不是博物馆式的静止,而是古榕般的生长。它以青瓦为鳞,石阶为骨,以无数双这样的手为掌,在每一个看似重复的正午,完成着对自身灵魂最深情的呼吸与传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