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在鄯善雾淞下,我认真地重读了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p><p class="ql-block"> 注:很久前就读边塞诗人岑参的诗句,早就熟知其中名句,但对其意境不甚了解,因为那时没到西部。后来终于到了西部,也到了岺参曾到过许多地方,但对名句了解仍停在字面,直到看到鄯善1月初这场雾淞,才真读懂这首诗,先录诗全文如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北风卷地白草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胡天八月即飞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忽如一夜春风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千树万树梨花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散入珠帘湿罗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狐裘不暖锦衾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将军角弓不得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都护铁衣冷难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瀚海阑干百丈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愁云惨淡万里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中军置酒饮归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胡琴琵琶与羌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纷纷暮雪下辕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风掣红旗冻不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轮台东门送君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去时雪满天山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山回路转不见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上空留马行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些天睡眠不好,清晨总是早早醒来,顺手推开窗向外看去,只见今晨的小城上下洁白一片,举目四望到处白茫茫地,远处沙漠,田野都笼罩在大雾中。昨夜的大雾,仿佛悄悄地替这座城市进行妆扮。小心地出了单元门,开了车,慢慢出了院子。因路太滑,索性在大院外的街道旁停下了车改为步行上班。这才发现——满大街的树上都挂上了雾凇。</p><p class="ql-block"> 道路两旁高大的榆树上,不知昨夜何时起,就被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冰晶细细包裹。原本黑褐色的枝条,如今成了晶莹的琼枝,像是有人用霜雪,一针一线为它们织就了素色轻衣。低矮的灌木,被压得矮半截,却更显憨态可掬;高处的树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世界,被统一在一种近乎神圣的白色里,拍在照长中和南方盛开的梨花简直真假难分。</p><p class="ql-block"> 其实这就是电视中常见的哈尔滨雾凇。地理书上说雾淞的形成,需要很低的气温、足够的水汽、晴朗少云的夜空,还要几乎没有风——绝了,这四者刚好在鄯善2026年的这个冬夜完美相遇,空气中的过冷水滴遇到同样冰冷的枝条,来不及化成水,便直接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冰晶。鄯善属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季严寒而干燥,可一旦大雾与低温碰头,就会出现这样难得一见的“树挂”美景。</p><p class="ql-block"> 走在街上,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轻微的脆响。抬头望去,枝条交错,冰晶密布,整条街仿佛用霜雪妆成的长廊。远远地,似乎还能望见北面若隐若现的山峰——那是天山南坡最近处的轮廓,平日里在灰黄的大地上并不很显眼,此刻却像给这座小城撑起了一道白色屏障。鄯善地处天山东段南麓、吐鲁番盆地东部,北面是山,南面是沙漠,中间这片绿洲,就像在风与沙之间,稳稳站住的一叶绿舟。</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琼枝玉树之间,诗句自然从心里跳了出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是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里的名句。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边塞风雪,此刻似乎轻轻落在鄯善清晨的雾凇上,落在岑参曾任过赤亭守掉的大地上。</p><p class="ql-block">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岑参正在西域的军营之中。唐玄宗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他第二次出塞,来到北庭都护府,担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武判官是他的前任,要归京了,他就在轮台为他设宴送行,写下了这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p><p class="ql-block"> 西域的风雪,对从长安城来的人而言,是奇异的,特别是雾淞,即便今天的鄯善人,其实多年也难得一见。诗一开篇就写: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这里的“胡天”,指的就是西域的广阔天空。八月还是秋天,在中原,或许正是桂花初开、天气微凉的时候,可在这片大地上,风已经把坚韧的白草吹折,雪已经漫天卷地而来。一个“即”字,既写出了来得早、来得急,也带着几分少见多怪的惊奇——这是第一次深入西北的人,才会有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鄯善与轮台(今米泉一带),直线相隔不算太远,同在天山脚下,同属一片广袤的蓝天。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雾凇,当年岑参站在营帐外看飞雪,目光望向的,或许也是同一道绵延的天山雪线。</p><p class="ql-block"> 只不过,岑参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我们看见的是静静凝结在枝头的冰绒。可那种“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被改写了”的感受,却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全诗最被人传诵的一联。它既写景,也写心,更写实。</p><p class="ql-block"> 从自然角度看,这只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比喻:雪花落在树上,形成雾淞,层层叠叠,一团团、一簇簇,远远看去,真如盛开的梨花——白而饱满,缀满枝头。岑参用南方人熟悉的春天景象,来写北国严寒的冬天,让寒冷之中生出一种错觉般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从情感角度看,又不止于比喻。再苦寒、再艰苦的环境,只要心里还有春天,眼里便能看到“梨花开”。这种由苦见乐、由寒见暖的胸襟,正是盛唐边塞诗里那股昂扬气质的底色。岑参在边塞生活多年,这位宰相之后对西北军旅生涯、冰天雪地,既陌生又熟悉,他的诗里总有“奇”——奇寒、奇景、奇气,却从来不是颓丧的。</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在鄯善的雾凇里重温这两句,感觉好像离当年的岑参的诗句又近了一步。眼前的雾凇,何尝不是“一夜春风来”的结果?只不过,“春风”是昨夜那层潮湿而冰冷的大雾,“梨花”是今早枝头那层薄薄的冰晶。同样的白,同样的满树,同样的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春天,还是冬天。</p><p class="ql-block"> 今晨,我也被鄯善突然袭来的雾凇惊住了,能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站在岺参曾为官的同一块祖国的疆土上,轻声念出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心是宁静的,有同感,也有共鸣。</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们和千年前的诗人,仿佛并肩而立。风在吹,雪在落,雾凇在枝头闪光,而心中,分明有一股暖意,正缓缓升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