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 亲</p><p class="ql-block"> 牧石</p> <p class="ql-block"> 提笔写父亲,才知千言万语,终抵不过他一辈子的沉默与坚守。扳手凝霜,账本藏清,手帕裹火,荧屏映念——他的一生,是乡土中国旧式父亲的缩影,也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根与魂。以此文,敬父亲,敬岁月,敬那些藏在日常里的、重若千钧的爱与风骨。</p> <p class="ql-block"> 扳手上的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在旧时代的余烬里。那风霜能磨人的骨,却磨不钝一点识文断字的心气——在遍地荒字的乡野,读完初中的他,便是光。这份光,先落在了大队农机加工厂的扳手上。</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农机是村里的命根子,冬夜的煤油灯昏黄如豆,他总伏在木桌上,摊开卷边泛黄的农机手册,指尖沾着洗不净的柴油,在桌面比划齿轮的咬合,油渍晕开的印子,像极了田垄的纹路。天不亮他便往机房跑,北方的黎明冻透骨髓,他把铁摇把揣在怀里焐热,再躬身发力,一下、两下,柴油机从沉闷的咳嗽到轰隆作响,他额头的汗珠滚落,在扳手上瞬间凝成冰晶,又在下一个发力中震碎。村庄的春耕,便在这冰与火的交响里,从冻土中醒来。他摸熟了每一台农机的脾性,扳手起落间,没有半分差池,就像他这辈子做人,从来钉是钉,卯是卯。</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的风掠过田畴,加工厂的机器声一日淡过一日,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说加工厂这营生,怕是熬不住了。他没说话,只是在关站的那天,把扳手擦了又擦,磨平的刻度抵着掌心,愣了半晌。最终还是放下扳手,扛起犁铧,做回半农半忙的庄稼人。泥土裹了裤腿,老茧长了一层又一层,可那双手,依旧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能把田垄犁得笔直。乡里人聚在一起时,总少不了抽烟、喝酒、打牌解闷,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有人喊他上桌凑数,他摇摇头,旁人笑他“活得太苦”,他只道“手里的钱,要留着给孩子读书”。这话,这规矩,一守就是一辈子。乡里人信他的实诚,信他的公道,硬是把他推上了村长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 账本里的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村长的办公室,就搁在村部的老瓦房里,一张木桌,一个铁皮柜,柜里锁着村里的账本,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他记的账,铅笔勾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张家修渠出了多少工,郑家领了多少化肥,公家的油盐酱醋,更是记在单独的一页,从不多沾一分。有人想托他走个偏门,塞包烟,递瓶酒,都被他硬邦邦挡回去:“村里的事,是大家的事,容不得半点含糊。”</p><p class="ql-block"> 他对村里的事大方,谁家有难处,搭手相帮从不含糊;对自己,却苛刻到骨子里。一件蓝布褂子打了补丁又打补丁,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粗茶淡饭便觉知足,一碗粥,一碟咸菜,就能对付一顿。酒桌从不上,牌桌从不近,把旁人消遣的心思,全扑在了田里、家里,扑在了七个子女的身上。母亲总说他“傻”,他却只道:“做人,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脚下的这块地,对得起孩子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任上几年,恰逢农村“三提五统”“以工代赈”政策推进,新规矩叠着老办法,最难的是征缴筹工与账目清算。他没读过多少政策文件,只认一个理:做事要先做给自己看。于是领着自家亲属带头完成各项任务,事事冲在前面、做在实处。集体账目常有临时亏空,他便把微薄的村干补贴尽数贴补进去,不够时,便放下身段向亲友低声借钱,甚至跑银行办贷款,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村里每一笔往来账目捋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路宽了,台渠通了,晒谷场平了,而他的账本,依旧清清爽爽,像村口的那口古井,澄明见底。卸任时,他把铁皮柜擦得锃亮,亲手交还给下一任,柜里除了账本,什么都没有,唯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藏着他的正直,藏着他对生活最朴素的坚守。他守着账本的清白,如同守着一道堤坝。坝内,是全村人的信任;坝外,是他决不允许漫入私域的欲望洪流。而这堤坝最坚实的根基,便是那句“对得起孩子”。</p> <p class="ql-block"> 手帕里的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膝下七个子女,是父亲一生最重的牵挂,也是他最硬的底气。他常说:“读书是唯一的正路,我没走出过这乡土,你们得走出去。”这句话,成了他这辈子最坚定的执念。那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的自律,也为了这份执念,扎进了骨血里——旁人省下抽烟喝酒的钱是添闲趣,而他省下的每一分,都是子女的学费、书本费,是孩子能多念一页书、多走一步路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最难的那年,几个孩子同时上学,学费凑不齐。他揣着皱巴巴的户口本,蹲在信用社的门槛上,半天没起身。办事员的笔顿了顿,他便把“申请事由”那一栏的“子女读书”四个字,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描得纸页发毛。终于借到了钱,他用那块洗得发白、浸着汗水与岁月碱味的粗布手帕,把钱层层裹好,贴肉揣着。走在田埂上,风如刀割,胸膛处的那团硬物,却烫得他心口发疼。</p><p class="ql-block"> 为了供孩子读书,他把日子过到了极致的俭省,一生未曾动摇半分。夜里,孩子们俯向书本,他便隐在灯晕外的暗处,搓着明日要播的花生种,指尖与籽粒摩擦的沙沙声,是他唯一的祷文。偶尔见孩子伏在桌上睡着了,他才起身,将自己的衣裳,轻轻搭在孩子肩上。他从不对子女说“爱”,可他的爱,都藏在那不曾碰过的烟卷里,藏在那不曾端起的酒碗里,藏在那一次次咬牙的坚持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荧屏前的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半生忙碌的父亲,终于歇下了脚步。七个子女凑钱为他养老,把他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他总还是习惯坐在老藤椅上,对着母亲的旧椅子发呆,指尖摩挲着椅沿磨出的包浆。可在子女面前,他从不流露半分悲伤,哪怕心里酸涩,也会把叹息咽下去,笑着说:“我蛮好,你们在外好好做事,不用惦记。”</p><p class="ql-block"> 日子慢了下来,可父亲的心,从来没闲过,也依旧守着他一辈子的规矩。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守着电视机看新闻联播,音量调得大大的,老花眼凑到电视机前,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里念念有词:“这政策好,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子女们怕他孤单,喊邻里来家里坐坐,有人递烟,他依旧摆摆手;有人说“老哥哥,打两圈解解闷”,他还是摇摇头。一辈子的自律,早已刻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p><p class="ql-block"> 遇上那些不合情理的人和事,他总要直言几句,哪怕是听来的消息,也会气得拍桌子:“做人怎么能这样?对得起良心吗?”子女们总笑他“爱管闲事”,可多年后才懂,那个走不出乡土的老人,把自己对远方的渴望,对日子的期许,都缝进了子女的行囊。他没读过多少大书,却把最朴素的道理,熬成了做人的准则,教给了我们:做人要守着小家,记着大家;做事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p><p class="ql-block"> 他的桌上,总放着一个搪瓷缸,泡着浓茶,缸身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磨得模糊,却依旧锃亮,缸沿有个小磕痕,是老三小时候追跑碰的。他总说,物随人久,磨出包浆,才有味道。就像他的人,历经岁月,依旧守着初心,守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正义与热忱,守着为了子女定下的一生规矩。</p> <p class="ql-block"> 儿女行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付出,终究没有被辜负。七个子女,各走一方,却都记着他的教诲,守着他的本分,一个个活出了模样:有人穿上戎装守国防,有人走进政府为百姓,有人披上白大褂救死扶伤,有人躬身企业脚踏实地,哪怕是在外打工的,也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如今我们兄妹七人,心里都摆着他当年用过的搪瓷缸,或是一把磨平了刻度的老扳手。那不是装饰,是镇纸,镇住心头的浮躁;也是航标,标定我们来时的路。</p><p class="ql-block"> 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我们从未忘记根在哪里,也从未忘记父亲那一辈子的坚守。逢年过节,大家总会赶回乡下,围在父亲的老椅子旁,说说各自的生活,听听他的念叨。有人拎着好酒回来,说“爸,尝尝”,他摆摆手;有人把烟拆了递过去,说“爸,偶尔一根没事”,他摇摇头;有人摆上牌桌,说“爸,陪我们玩两圈”,他还是笑着拒绝:“这辈子的规矩,破不得。”</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们都懂,这不是刻板的禁忌,只是一位父亲,为了子女甘愿舍弃所有闲趣的,最沉默也最深沉的爱。他依旧话不多,只是笑着看,给孩子们夹菜,把攒下的零食塞到晚辈手里,像当年给我们塞笔本一样。他总说:“你们有出息,我就放心了。”而那份孝顺,也藏在日常的细碎里:有人给他买新衣服,有人给他换新电视,有人隔三差五打电话,有人守在身边伺候。他把子女们凑的养老钱,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木箱里,总说:“你们在外不容易,钱我用不上。”那木箱里的钱,边角慢慢被时光磨得发亮,像他的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终究是平凡的。他一生囿于乡土,面朝黄土,背朝青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守着自己该守的道,守着为了子女定下的一生规矩。可他又何其伟大,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家的脊梁,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七个子女一个个送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以一身正气,立起了一个人的模样,把最朴素的道理,最珍贵的品质,传给了子孙后代;他以一生的自律,诠释了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爱,不张扬,不言语,却重若千钧。</p><p class="ql-block"> 他踩着旧时代的风霜而来,又迎着新时代的晨光,把希望留给了下一代。他的一生,是乡土里无数父亲的缩影:以文心立骨,以土地为根,以正直为魂,以子女为念,把对日子的热望熬成朴素的日常,把深沉父爱藏进一生的坚守,再用自己的脊梁,做成渡船,把子女送往他未曾抵达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的鬓角早已染满霜雪,眼睛不清了,耳朵不灵了,脚步也不再稳健,可他坐在荧屏前看新闻的模样,依旧像当年握着扳手的农机手,像当年守着账本的村长,像当年揣着手帕去贷款的父亲,眼里有光。那荧屏映出的光斑,与我们兄妹七人各自城市窗外的灯火,隔着山海,悄然重叠。而他一生未碰的烟酒牌,最终化作我们书房里那只沉默的搪瓷缸,缸身的字迹,在各自的灯下,静静地反着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