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喂猫记：于烟火里敬畏每一个生命

一张一弛

七月底的校园，暑气蒸腾着空旷的甬道，小叶榕树叶蔫蔫地垂着，往日的喧闹被热浪揉碎，散在无人的角落。一个下午，我在校门口撞见一只白猫，它弓着身子，步子虚浮地在路边嗅探，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显然是饿到了极致。校门口的保安告诉我，这是只流浪母猫，浑身雪白雪白的，唯有尾巴上绕着几圈浅黄的纹路，像缀了细碎的金丝。它还带着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猫，窝在食堂旁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里，那巷子成了它们风雨飘摇的家。

学校食堂已歇业一月，往日里能勉强果腹的剩菜剩饭，如今早已踪迹全无。我不敢想象，这一家子流浪猫，是靠着什么熬过这炎炎酷暑的。当天傍晚，我翻出家里剩下的瘦肉，细细切了，放在白猫进出的洞口边——那洞口是塑料水管旁未堵死的缝隙，不大不小，刚够猫钻过。次日清晨再去看时，肉已被吃得干干净净，瓷砖上只留着几点浅浅的油渍，那一刻，我便打定主意，要继续投喂它们。

两天后，我想看看这一家子的模样，便将肉拌在米饭里，盛在白瓷盘里放在洞口，自己则退到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等候。这只白猫曾被人从杂物保管室赶出来，对人类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畏惧，周遭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警觉。没过多久，洞口先探出一颗雪白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扫视着四周的动静。确认无虞后，它才贴着瓷砖，一步一挪地走出来，即便低头吃食，耳朵也始终支棱着，稍有声响便要抬头张望。

又过了片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怯生生地跟了出来，小爪子扒着盘子边缘，吃几口便慌忙躲回洞口，反复几次，才敢多吃两口。紧接着，一只棕黄相间的小猫也探出头，模样比小白猫更瘦小，胆子也更小。可直到盘子里的食物见了底，第三只小猫始终没有出现，想来是抵不过饥饿或是病痛，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幸存的两只小猫不过一月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小动物独有的机敏，让人看着心疼又心酸。

我家儿子素来爱猫，养着一只五岁的英短，被宠得胖乎乎的，我们都叫它小胖子，每日吃着精致的猫粮，窝在柔软的猫窝里，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而校园里的这一家三口，却食不果腹，整日活在提心吊胆里，两相对比，更觉心头酸涩。于是我便增加了投喂的次数，每天中午也专程跑一趟校园，生怕它们在酷暑里饿着。

那日中午，暑气最盛，我以为它们还躲在狭窄的巷子里，放下食物后，轻声唤了几声“喵喵”，没想到二楼的楼梯口竟传来了回应。原来它们寻到了通风凉爽的楼梯口避暑，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些小生命的智商与生存本领。

又过了几日，我特意买了猫粮，拌在肉饭里，让它们的食物更丰盛些。每次去投喂，只要我轻轻唤几声，白猫便会从藏身之处探出头，也回几声喵叫，只是依旧要等我走远，才敢慢悠悠地走出来吃食。它对人类的恐惧，虽在一点点消减，却始终不曾完全放下戒备。

八月的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猫猫们又寻到了新的避暑地。校园一角的三角梅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花叶从墙头垂落，织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它们便窝在这屏障下，一旁还停着一辆小汽车，若是有半点动静，它们便能立刻钻到车底，寻得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那大概是它们一家子最安稳幸福的时光，两只小猫总围着母猫，互相追逐打闹，滚作一团，小小的身子在花叶间穿梭，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只知尽情享受着短暂的快乐。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小汽车便开走了，它们依旧守在三角梅下，只是警觉性又提高了几分。一旦察觉危险，或是遇上大雨，便会连夜迁回食堂旁的老巷子，那狭窄的角落，终究是它们心里最熟悉的依靠。

流浪的日子，从来都不止有酷暑与饥饿，还有同类的争夺与伤害。一到夜晚，常有其他流浪猫流窜到这里，为了领地，免不了一场恶战。母猫为了保护两只小猫，为了守住这一方小小的生存之地，即便身形在中华田园猫里算娇小的，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与入侵者搏斗。夜里，猫的嘶叫声、打斗声常常在校园里回荡，久久不散。次日去投喂时，我总能看到母猫的腿上沾着鲜红的血渍，脸上也常有深浅不一的挠伤，可它看向小猫的眼神，依旧温柔又坚定。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什么是“为母则刚”，这份母爱，无关物种，只关乎生命本身的伟大。

九月开学，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却成了这一家子流浪猫最大的考验。食堂旁的洞口，被新安装的排水管彻底堵死，它们只剩厨房后方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安全感荡然无存。返校的学生，更是将它们的生活空间一点点挤出校园，它们只得翻过围墙，躲到校外一排废弃的房屋里，或是从窗户钻进厨房后方一间暂时无人居住的屋子，勉强栖身。

学生返校的第一天，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清晨，三只猫还像往常一样在食堂附近活动，可没多久，成群的学生涌进校园，它们瞬间被惊得四散奔逃，一家三口被冲散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下午放学后，我看到母猫在操场上焦躁地踱来踱去，一声声唤着小猫，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无助。我走过去，试图帮它一起寻找，没想到它竟没有躲开我，反而前爪扑地，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那是小动物释放压力的模样，它终于对我放下了所有戒备，选择了信任。

我走在前面，它紧紧跟在身后，一人一猫，在校园里轻声呼唤着小猫。没过多久，棕黄色的小猫出现在厨房后方的过道口，怯生生地叫着；又过了一会儿，小白猫趴在围墙上，朝着母亲的方向不停叫喊。历经一天的分离，它们终于再次团聚。在操场边的空地上，两只小猫围着母猫，一边轻轻舔舐着母亲的毛发，一边用小脑袋蹭着它的身子，模样亲昵又依赖，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我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晚餐，切得细碎的猪肉丁拌着猫粮，母猫只是上前吃了几口，便退到一旁，让两只小猫先吃，等小猫们吃得饱饱的，它才去吃剩下的食物。原来，母爱在所有的生命里，都是一样的无私与伟大。

从那以后，宽阔的校园成了它们夜晚的临时居所，天亮后，便又迁到校外活动。它们很快适应了这种朝出暮归的迁徙生活，在夹缝里，努力地活着。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天早上的上学高峰期，棕黄色的小猫不知怎的，大胆地离开了母亲，跑到校门口玩耍。孩子们好奇地围着它，它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跑来跑去。可到了下午放学后，这只小猫却从校园里消失了，不知是迷了路，还是被好心的路人抱走了。母猫在校园里一声声地呼唤，声音嘶哑又悲伤，却始终等不到小猫的回应。一连好几天，清晨时分，母猫和小白猫翻墙离开校园时，都会站在墙头上，朝着校门口的方向久久呼唤，然后才失落地转身离开，那模样，看了让人心头发堵。

流浪的生命，似乎总要经历数不尽的坎坷。九月的秋老虎依旧肆虐，高温难耐，母猫和小白猫没有翻墙去校外的废墟，而是从窗户钻进了那间无人居住的屋子。可没过多久，房屋的主人回来了，发现了猫的踪迹，便将窗户封得严严实实，随后又离开了。想来它们当时被吓得不轻，悄悄躲到了二楼，不敢出来。

傍晚我去喂猫时，找遍了校园的各个角落，都没看到它们的身影。直到走到厨房后方，才听到二楼的窗口传来母猫微弱的回应。看着被封死的窗户，我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窗口离地面太高，人上不去，猫也下不来。我急忙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一点点地将食物递到窗口，让它们能吃上东西，心里想着，只能等第二天再想办法。我知道，若是它们足够勇敢，从窗口跳到旁边一米多远的雨篷上，再从雨篷跳到旁边的平房上，便能脱险，可我又忍不住担心，它们有这份勇气吗？

那晚，我躺在床上，始终放心不下，习惯性地推开卧室的窗户，朝着校园的方向望去。夜色温柔，月光洒在操场上，我竟看到篮球架下，两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它们终究是凭着自己的勇气，闯过了这一关。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晚风轻轻拂过，母子相互依偎的画面，成了这个秋夜里，最温暖也最美丽的风景。

国庆长假，学生离校，校园又恢复了宁静，母猫和小白猫有了更多在校园里活动的时间。母猫对我的信任，也越来越深，从最初的五米距离，到四米、三米，最后竟敢走到我的身边，在地上打着滚，撒娇似的蹭我的裤腿，任由我轻轻抚摸它的毛发。它终于完全放下了对人类的防备，学会了接受善意。

可就在这时，新的变化悄然发生。连续几天，我投喂时，都发现小白猫躲得远远的，母子俩也很少一起活动。直到一个傍晚，它们在围墙上相遇，小白猫亲昵地凑上去，想舔舐母亲的毛发，母猫却突然露出牙齿，发出凶狠的嘶嘶声，小白猫被吓得立刻后退，转身跑开了。

此后，小白猫只是远远地看着母猫，母猫也会刻意避开小白猫常活动的区域，不再与它一同居住。我后来才知道，母猫在小猫三四个月大时，会主动赶走小猫，让它们学会独立生活，去开拓属于自己的领地。这是动物的生存法则，无关冷漠，而是为了让孩子能在残酷的世界里，学会独自面对风雨。

于是，每次投喂，我都只得将食物分开摆放，母猫在地上安心吃食，小白猫则依旧躲在远处，对人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像极了最初的母猫。

十一月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校园里的树叶开始飘落。母猫对我的依赖越来越深，每次投喂，它都会远远地便开始叫唤，一路跟着我跑，直到校门口，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转身回去吃食。我知道，它已经具备了被家养的条件，也盼着能给它找一个安稳的家，让它不再漂泊。

十一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我终于说服了一位爱猫的女士，她愿意收养这只大白猫，约定傍晚喂猫时，来校门口领走它。那天中午，我喂完猫后，母猫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到围墙外活动，而是在操场边的乒乓球台旁徘徊，然后蜷起身子，安静地躺在球台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熟悉的校园，望着那片三角梅，望着食堂旁的巷子。它仿佛知道，这是它在校园里的最后一个下午，想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深深刻进记忆里。

傍晚时分，我将母猫唤到校门口，它低头吃着食物时，那位女士轻轻抓住了它的脖子，它没有丝毫挣扎，温顺得像个孩子，依偎在女士的怀里，任由她抱着离开。看着它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欣慰，又带着一丝不舍，默默祝福它，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忍受流浪的苦楚。也默默祝福收养它的主人，祝好人一生平安。文明的社会，本就不该有流离失所的生命，每一个鲜活的存在，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大约一周后，我特意去看它。为了防止它跑丢，主人暂时将它养在一个三层的大笼子里，窝里还垫着厚厚的棉衣，温暖又舒适。它看到我时，立刻认出了我，发出熟悉的喵叫声，我伸出手，它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乖乖地蹭着我的手心，享受着我的轻抚，模样温顺又可爱。之后我在网上买了一箱猫条，当作送给它的礼物，想象着它津津有味吃猫条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又过了一个月，主人将它从笼子里放出来散养，可因为猫的领地意识，它常常和主人家的另一只猫发生争斗，打得不可开交。主人无奈，只好为它找了另一个爱猫的家庭，离这里约有六七里地。我虽有些惋惜，却也明白，只要能得到悉心的照顾，无论在哪里，它都能过上比流浪时好上百倍的生活。

如今，小白猫依旧在校园里生活着，白天出去活动，晚上便回到校园，我也一如既往地投喂它。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像它的母亲一样，放下对人类的戒备，完全信任身边的善意，然后遇到一位爱它的主人，拥有一个安稳的家。

这段校园喂猫的经历，让我深深懂得，生命不分高低贵贱，每一个生灵，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坚韧与温柔。爱护生命，敬畏生命，不仅是对自然的尊重，更是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素养。愿我们都能心怀善意，对身边的每一个小生命，多一份包容，多一份怜惜，让这世间，少一些流离，多一些温暖。

（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