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和外地的好友闲聊,他说我若去他的城市,定要请我吃当地大餐。我却笑着回他,比起山珍海味,我更馋巷子里的烟火小吃,哪怕是一顿热辣的火锅,都比满桌宴席更对味。这话一出口,就勾起了我满脑子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深山岁月里的炉灰土豆香</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家里穷,扎根在东北的深山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爸妈领着我们开垦出一小块荒地,种上胡萝卜、土豆和大萝卜。每到秋天,漫山遍野都飘着庄稼的清甜味儿,我们就得一趟趟推着二八自行车,把沉甸甸的收成驮回家,再弓着腰、攥着铁锹,小心翼翼地藏进屋后挖在地下的菜窖里——这一窖菜,就是全家人一整个冬天的口粮。</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冬天靠烧煤炉子取暖,炉膛里的火舌舔着炉壁,炕头暖烘烘的。老爸总惦记着给我们解馋,天刚亮就揣着几个秋天收回来的土豆,悄悄埋进炉坑里的热灰里,任由炉火烧着、炕头暖着。等到中午放学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捏着长长的火钩子,蹲在炉子边扒拉半天,掏出一个个浑身裹着黑灰的土豆。刚拿出来的土豆烫得人直甩手,只能攥着衣角颠来倒去,吹着气掰开,金黄的瓤儿冒着腾腾的热气,边缘还带着点焦香的糊嘎巴,顾不上烫嘴,一口咬下去,粉面香甜,那股子纯粹的土豆香,顺着喉咙暖到心坎里,是小时候最解馋的零嘴。如今外头流行的坑烤,花样再精致,调料再丰富,也比不上当年炉灰里刨出来的那口原汁原味的香。</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大米白面是稀罕物,1983年上学,一周也就周三中午能吃上一顿大米饭,白花花的米粒盛在粗瓷碗里,能香得人多扒两碗饭。其余时候顿顿都是高粱米和大碴子干饭,饭粒粗糙得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硌得慌,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咽,如今大碴粥还能就着咸菜喝两口,大碴干饭却是一口都碰不得。</p> <p class="ql-block">岳父亲手煨的羊肉萝卜汤</p><p class="ql-block"> 日子慢慢有了起色,1985年的时候,大米白面终于能管够吃了,饭桌上的菜色也渐渐丰富起来。后来结婚,跟着爱人回老丈人家,秋储菜的习惯却没丢。每年秋天,我都会帮着岳父搬菜、码菜,白菜、大头菜码上菜窖的架子,萝卜、胡萝卜装进沙筐埋好,分工得清清楚楚,俩人蹲在菜窖里忙活,鼻尖上沾着细沙,说话间都是庄稼人的踏实劲儿。每隔三五天,就点着煤油灯下窖取一次菜,昏黄的灯光映着满窖的菜,岳父总会乐呵呵地拎着布袋子去市场,买回一只油光锃亮的板鸭,切成块端上桌,鸭肉带着点烟熏的咸香,虽是平价货,却吃得满口生香。</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他炖羊肉萝卜汤的模样,总不许旁人插手,一个人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守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新鲜的羊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看着血沫一点点浮上来,再捞出来用温水反复洗净;再把白萝卜擦成透亮的细丝,和羊肉一起放进黝黑的砂锅里,添上足量的清水,配上两片生姜,还有他藏在灶台抽屉里的那一小撮秘制调料,小火慢慢煨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裹着肉香和萝卜的清甜飘满屋子,我们就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听着汤泡翻滚的声响,闻着越来越浓的香气,直勾得人咽口水。等他笑眯眯地掀锅盖的那一刻,满屋子的香气能钻到骨头缝里,盛上一碗,喝一口热汤,鲜味儿直钻鼻腔,萝卜丝软嫩入味,羊肉酥烂不膻,如今岳父早已不在,可那碗汤的暖,却永远留在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走南闯北后更念家常味</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参加工作,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南北菜肴,也算窥见了中国饮食文化的些许门道。原来请客吃饭,还真有不少门道:招待有头有脸的贵客,就得选鲁菜,九转大肠裹着稠亮的酱香,咬一口软糯弹牙,葱烧海参文火煨得软糯,往桌上一摆,排场和体面就都有了;和做生意的伙伴吃饭,粤菜是首选,白灼虾就焯一水,蘸着生抽吃的就是那口鲜,老火靓汤慢炖大半天,喝着舒坦,谈事儿也顺;约着读书写字的朋友小聚,得去尝淮扬菜,烫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淋上香油和香醋,狮子头炖得入口即化,配着清茶慢慢品,聊的是风月,吃的是雅致;和发小老友凑一起,那必须是川湘菜馆,红油火锅咕嘟冒泡,毛肚鸭肠七上八下,辣得额头冒汗,咋咋呼呼地唠嗑,这才叫过瘾;要是碰上在外漂泊的老乡,那就整一桌故乡味,不用多贵,只要是熟悉的味道,就能解了满心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在外地奔波,每周回省城的路上,路过横道河子小镇的加油站休息区,总要买两穗刚烀好的苞米,黄澄澄的玉米粒饱满得发亮,再配一袋脆生生的榨菜,要么当早饭,要么当午饭。啃着香甜的苞米,就着清爽的榨菜,风一吹,满身的疲惫都散了,竟比宴席上的珍馐还解馋。</p> <p class="ql-block">烟火人间最暖是相逢</p><p class="ql-block"> 吃过不少南北菜肴,也懂了宴请的种种讲究,官场有官场的排场,商场有商场的门道,可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妈做的那盘蘸酱菜。如今老妈已经91岁高龄,手脚不如从前麻利,却还惦记着给我做蘸酱菜。娘俩常在家围坐一桌,摆上刚择好的小白菜、嫩得滴水的小葱,还有脆生生的大萝卜,再配上从山里采的、晒得半干的荠荠菜、婆婆丁,往黄澄澄的农家酱碗里一蘸,入口就是满嘴的清爽鲜香。手边搁着一两小烧,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酒不烈,菜不精,却满是踏踏实实的幸福感。</p><p class="ql-block"> 如今宴席上的珍馐换了一茬又一茬,山珍海味尝了不少,我却越来越明白,宴请的排场再大,菜肴再精致,若少了真心实意,也不过是一场流于形式的应酬。官场的宴席讲规矩,酒杯碰得再响,也隔着一层客套;商场的饭局谈利益,菜品再精致,也带着几分算计。可最动人的滋味,永远藏在那盘带着烟火气的家常里;最难得的相处,永远是抛开客套、真诚相对的轻松。</p><p class="ql-block">好友一句随口的念叨,就勾出了我满心的奔赴之意,心里头日日盼着,能早些踏上他所在的那座城。不必张罗山珍海味,不必讲究排场客套,找个小馆子,点几碟小菜,来二两小酒,就着窗外的夜色,举起酒杯,把朋友间的那种思念喝进心里。一嘴家常味,胜过满桌席,这话一点不假。那些融在家常菜里的思念与温暖,早就悄悄刻进了心底。朋友间的情谊,也在这样简单的相聚里,愈发醇厚绵长。</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