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问桃花源

亮亮虫

<p class="ql-block">  从龚滩的青石板往深处走,酉水在腊月里瘦成一条青玉带。游船驶过时,水面裂开的细纹,像岁月本身在轻轻叹息。这个季节的桃花源是没有桃花的——没有灼灼其华,没有落英缤纷,只有黝黑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干净得有些固执。</p> &nbsp; &nbsp; &nbsp; &nbsp;山门处几位游客正摇头:“冬天来错了时节。”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石壁吸收。而我忽然觉得,这卸尽铅华的桃林才是本真——不必为谁盛开,不必迎合任何“春天该有的样子”。它们只是站着,站成一种沉默的哲学。 &nbsp; &nbsp; &nbsp; &nbsp;太古洞的暗河在脚下低语。钟乳石以一万年一寸的速度生长,石笋与石幔在半空凝固成永恒的舞蹈。导游的电筒光扫过:“这是龙王宝座,那是南海珊瑚……”可真正震撼的,是那片未被命名的黑暗角落——没有故事加持,没有比喻装点,只是千万滴水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无人见证的时空里完成着结晶的仪式。 &nbsp; &nbsp; &nbsp; &nbsp;登高至金银山腰,雪粒开始斜织。远山在薄雪中失去棱角,变成米芾笔下的淡墨皴擦。风从武陵山脉的褶皱间吹来,带着巴人悬棺般的古老气息。此刻忽然明白:山不在意游人的赞叹或失望,雾起时便隐去形迹,云开时便展现骨骼。它存在,仅仅因为它存在。 &nbsp; &nbsp; &nbsp; &nbsp;下山路上,遇见一株蜡梅正破雪而绽。不是成群结队的盛大,只是单薄的一枝斜出石隙。香气清冽得近乎锋利,切割着凛冽的空气。这无意的芬芳,比春日里整座山的花事更接近生命的本意——开花是自己的事,与季节的期待无关。 &nbsp; &nbsp; &nbsp; &nbsp;雪渐密时,我在亭中避雪。石桌上刻着陶渊明的句子:“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千年前的渔人闯入时,桃花源里的人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耕作节奏。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从容,或许正是对世界喧嚣最温柔的抵抗。 &nbsp; &nbsp; &nbsp; &nbsp;离开时回望,整个桃花源已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灰青的水墨。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的桃花源——内心有一处不需要被参观、被认可的山水。它的价值不在导游图的星标里,不在朋友圈的点赞中,而在乌江的水声怎样在深夜熨帖你的梦境,太古洞的黑暗怎样让你听见自己心跳的共鸣。 &nbsp; &nbsp; &nbsp; &nbsp;雪落满肩。我带着一身的清寂转身,像那些桃树一样,带着自己完整的冬天继续行走。这世上所有的评价都如雪,看似覆盖一切,终究会融化成桃花源脚下的酉水,沉默地奔向自己的江河。而真正的绽放,从来不需要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