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慈母手中线

潇湘竹

散文：《慈母手中线》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孟郊的《游子吟》，读过千遍万遍，却总在这一刻才真正读懂那针脚里的温度。女儿要去北欧了——那个在地图上遥远得像梦境一样的地方，去看望她正在那里求学的明明。这仿佛是一场东方式的鹊桥相会，却牵动了两家父母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从她说出这个决定起，我们的日子就变成了一张密密的日程表。万里之外，言语不通，她一个人能行吗？虽然女儿离家在省城读书已有七八年，可那毕竟是在同一个国度里。一个电话、一趟高铁，牵挂就能落到实处。而现在，她要飞越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我们心头那份放不下的惦念。

然而，想到明明独自在异国望着相似的月亮，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们心里。这一场离别，何尝不是为了另一场团聚？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在一次次送别与迎接之间，完成爱的传递。

时间像被拧紧的发条。女儿考试结束的日子与办理护照的期限紧紧相扣，机票、车票、签证……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那些印着外国文字的表格，那些需要反复确认的条款，对我们而言像一座座陌生的小山。不懂外文的老伴和我，几次守在北京某国使馆门外，从晨光微露到日影西斜，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仿佛攥着女儿远行的通行证。门卫有时客气地将我们引到一旁等待，那一刻的局促与期盼，至今仍能清晰回味。

但爱从来不怕奔波。在数不清的电话、询问、往返之后，当所有证件终于齐齐整整摆在眼前时，我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如释重负的明亮。

接着，便是细细密密的物资准备。

我们想象着那个接近北极圈的国家该有多冷。电视里那句“千里冰封”已让人心生寒意，而那里的冬天，是否连呼出的气息都会凝结成霜？于是，下班后的日子，我们辗转于各个商场，从羽绒服到加绒袜，从厚围巾到防水靴，一件件挑选，一遍遍摩挲，仿佛透过这些衣物就能触摸到女儿将置身的那片冰雪。

而老伴最郑重的事，是织毛衣。

灯下，她戴上老花镜，手指捻着柔软的毛线，针尖起落，匀净而安静。那是女儿从小穿到大的温暖——从幼时的卡通图案，到少女时期的素雅花样，每一件都记录着时光。如今她又要为远行的女儿织两件高领毛衣，双股线，密密的针脚，像是把说不完的叮嘱都织了进去。有时夜深了，她揉揉酸涩的眼睛，低头咬断线头，那一刻的侧影，让我想起多年前她为女儿织第一件小毛衣时的模样。

线在她手中不止是线，是时光纺成的思念，是从古至今母亲们无声的牵挂——它从《游子吟》的诗句中走来，又向望不到的未来蔓延而去。

明明的父母也同样用心。他们特地回乡下熏制了腊肉腊鱼，连小小的虾米都一颗颗剪去长须，再仔细封进真空袋里。“让孩子在那边也能尝到家里的味道。”他们轻轻说着，手上动作不停。那些大包小包的吃食塞满了行李箱的缝隙，或许会超重吧？但谁又在乎呢——那里面装的哪里只是食物，分明是漂洋过海也要随行的故乡。

送别那天，机场宽敞得让人心空。

广播里的航班信息一次次响起，每一次都让我们的心跳快了几拍。老伴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当女儿终于转身走向安检口时，我瞥见她悄悄抬手，飞快抹过眼角。

我轻声说：“放心，爱从来不怕远。”

她望向窗外，天际正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于是嘴角轻轻扬起，像一朵微微颤动的花。

与女儿拥抱的那一刻，所有言语都失了声。只能用力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又像要把勇气装进她行囊那样重。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最终挣脱地面，昂首冲入云层。

我们仰头望着，直到那道银色的弧线彻底融入蓝天，仿佛它带走的不是一架钢铁的机器，而是我们一小块跳动的心。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的老伴忽然轻声念起那两句诗：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是啊，密密缝的是衣，更是心。而等待，从此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温度。

2007·1·21于娄底市

2026·1修改于娄底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