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东北的冬天,雪深得能埋了膝盖,风硬得像砂纸打磨着脸颊,可一进腊月,心就暖了。每到年节,吉林白城、内蒙兴安盟一带的乡亲们便自发组织起秧歌队,踩着新年的头一缕光,一路扭到部队大院来。大年初一,正月十五,这两日成了我们最盼的日子。天刚亮,营区就炸了锅,锣鼓声远远地卷着风撞进来,像一簇火苗蹿过冰原。我们早早站到广场边上,跺着脚取暖,眼睛却不敢眨一下——那一群红袄绿裤的姑娘小伙儿,踏着鼓点由远及近,领头的姑娘一身大红棉袄,手绢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冻土上跳舞的火苗。她一扭,一甩,一转,不是在表演,倒像是黑土地憋了一冬的喘息,猛地从雪壳子里挣了出来。唢呐声高亢得能掀了屋顶,小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铜镲一碰,连炕头的老太太都坐不住了,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这哪是扭秧歌?这是用脚板丈量岁月的温度,是寒天冻地里,人对着苍天喊出的一声“我还活着”。</p> <p class="ql-block">东北人过年,讲究的就是个“闹”字,可这“闹”里头,偏偏揉进了一股子粗粝中的浪漫。天寒地冻,大地像被冻得板结的面团,只要锣鼓一响,锁呐一吹,那冻土底下仿佛就窜出了火苗。老头儿们裹着红头巾,花白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甩起胳膊来带着几十年抡镐头的劲儿,可脚步却踩得灵巧,像雪地里蹦跶的野兔。老太太们更不含糊,红袄子绿裤子,脚上那双绣花鞋还是当年出嫁时的手艺,一扭一摆,腰肢软得像春风吹过的柳条。她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可那眼神亮得惊人,照得见半辈子的风雪,也照得见十七八岁那年第一次踩上秧歌步的自己。谁心里没个“秧歌皇后”呢?这秧歌,是热乎气儿,是不服软的劲儿,是从冻土里硬生生踩出来的一个春天——锣鼓越响,衣服越艳,舞步越野,就越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你冷,我偏要热;你死,我偏要活。</p> <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那些东北大姑娘。她们一上场,连风都软了三分。辫子甩得高,红绸舞得烈,脚尖点地,裙摆旋开,像一朵朵在雪地里炸开的花。她们不扭捏,不躲闪,笑就笑出声,跳就跳到汗湿鬓角。那股劲儿,是从骨头里拧出来的欢实——腰一扭,臀一摆,整个人像被北风吹得打转的红灯笼,晃得人眼热,心也跟着颤。鼓点一起,整个村子就活了,雪堆也像是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仿佛连冻土都在应和这股子热乎气。</p> <p class="ql-block">领头的那女子个子高挑,辫子盘得齐整,发梢上别着一朵小红绒花,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地晃。脚下一双棉靰鞡踩得稳当,腰肢却软得像柳条儿,左一扭、右一摆,那股子劲儿,不是妖娆,也不是张扬,是一种打心眼儿里透出来的欢喜劲儿。手里两根彩绸一甩,空中划出个心,散落的一缕红头绳在风里飘,像条小蛇勾着人目光不放。她眼角含笑,目光掠过人群,不知落在了谁身上——那一瞬,秧歌不再是舞,是情书,是雪夜里悄悄燃起的一把火。她笑的时候,嘴角一扬,眼睛弯成月牙,手绢往空中一抛,旋身接住,利落得像燕子掠水。你瞧她,不为谁表演,也不怯场,就那么自在地扭着,仿佛这冰天雪地里,她就是一团火,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那笑不是装的,是日子熬出甜味后的自然流露,是冻得鼻子通红还要跳进雪地里舞一场的倔强与热烈。她扭的哪是秧歌?分明是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劲头,是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灯火。</p> <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营区广场周围,看他们一圈圈地扭,一圈圈地走,像走回了童年,走回了故乡,走回了那一声声“娘哎——”的呼唤里。风还在刮,脸冻得发麻,可心却热得发烫。这哪是普通的民俗?这是活生生的生活,是土地里长出来的诗,是黑土地上的人们用脚步写在雪地上的情书。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红绸翻飞,听着那唢呐撕天,忽然就懂了——这不是舞,是命在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1.13—</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