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书札记：《铁梨花》

小满梧桐🌿

　　“这个一个出生在晋陕交界盗墓贼家的女儿，在横跨军阀混战直至抗日战争这段动荡岁月里中，与身边的亲人、爱人、朋友甚至仇敌共同演绎的一段传奇岁月。她先后与几个男人产生爱恨纠葛，她也从一个普通人家女儿，到军阀家的姨太太，最后再到坚定抗日的民族志士……”

这是由陈数、巍子在十多年前主演的电视剧《铁梨花》的剧情概况。最近无意中看了几集，感觉有的地方动荡曲折，确实吸引观众，而有的地方似乎也不太合乎逻辑，仿佛是为了拔高女主而设计。再一看，原著作者写着严歌苓，于是，才有了买一本原著小说来看看究竟的好奇心。

　　原来，这部《铁梨花》还不是严歌苓的原创作品。最早的创作者萧马，是严歌苓的父亲，改编者是严歌苓。但小说封面上将本书归入严的作品集，又让人揣测，也许就是改编者让这本薄薄的253页的小说，出了彩——塑造了一个与惯常类似故事中，同也不同的女性形象。似乎，这就是以笔下能塑造出不同女性形象的严歌苓所擅长的。
　　小说《铁梨花》，人物角色设定，以及人物之间的关系比改编后的电视剧更简单。

　　故事的开头，是河南，在距离洛阳的不远的某个小镇上。出身盗墓世家，本名凤儿的铁梨花，与镇上小学校柳先生的儿子柳天赐两情相悦。然而，两人订婚之后铁梨花却被当地驻军的旅长赵元庚抢去当了第五房姨太太，为拆散两人，柳天赐还被征了兵，远远打发。后来，不甘心困于深宅又发现自己怀孕的铁梨花，借骑马之机逃离了赵家，从此浪迹天涯。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赵元庚当然从此也就铺开了天罗地网，誓要追回铁梨花。只不过，也一直没有追到。唯一一次险情，发生在临产在即却又经济窘迫的铁梨花去当铺当东西，被认出是赵家的失物的老板暗中去向赵元庚通风报信。然而铁梨花却在千钧一发之即，再次逃脱追捕。这次搭救她的，明里是她小时候喊过“二狗子哥”的陆宝槐和二狗子媳妇，暗里，答案则要在二十年后才揭晓，原来还有当时赵元庚副官，暗恋铁梨花的张吉安奉命追捕时的故意拖延。

　　总之，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年过去。二狗子夫妇双双早亡，遗留下被董村人叫做“栓儿”的儿子陆大栓，则被铁梨花与自己儿子牛旦一同抚养长大。不善言辞的牛旦与做事活络的栓儿，亲如兄弟，也都是铁梨花心中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儿子。此时，日本人已经侵略中国，就在给伤兵们代写家书的摊子上，铁梨花欣喜地发现代写家书的是一个也叫“凤儿”的懂事姑娘，进而发现搬来此地的瞎子柳先生，也就是凤儿的养父，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柳天赐。

　　原以为这就是乱世中一段奇女子终于艰难苟活下了，并与初恋情人重逢，“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了。就算这个重逢故事里，作为牵线人的凤儿，因为被栓儿和牛旦同时喜欢，似乎要掀起点什么额外的风波——但其实接下来看下去，没有，并没有。兄弟之间没有起争端，铁梨花也真心诚意操办着，让栓儿如愿娶了凤儿。同时，铁梨花也拒绝了二十年后以古董商人身份出现的张吉安的示爱，表示自己愿意和柳天赐相守到老。故事，似乎到此，也差不多了。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性，一个对爱忠贞的女性，也是一个对养子和亲子都一视同仁的慈母，更是一个有胆有谋，曾为养活两个孩子干过“刨疙瘩”营生（盗墓）的母亲……

　　然而，作者笔锋一转，最高潮也最出乎意料的部分，陡然出现。

因为忙于栓儿和凤儿婚事，忘记打点保长，牛旦被“抽签”征了兵。为救儿子，铁梨花去向此时她不知道已投靠日本人的张吉安借钱，换了专门替人服役以此为生的彭三儿代替牛旦去。然而，借的钱如何还？牛旦和栓儿瞒着铁梨花决定去盗传说中巡抚夫人的墓，然而，两人去，一人回，栓儿从此渺无踪影。渐渐，大家也都默认了栓儿或是在返程路上被突发的河道大水冲走，又或者是独吞宝物，远走他乡的可能。

　　早就知道自己本是赵旅长家长子的牛旦，得知从未谋面的奶奶去世前留下“要找到赵家流落在外的长孙”的遗言，鼓动母亲铁梨花带自己回赵家认祖归宗。而铁梨花则让儿子随自己在回赵家前再去“刨一次疙瘩”，而这一次，母子俩合作要掘的地方，居然是赵家奶奶的墓！
　　高潮和最终的谜底，在此时揭晓。哄骗牛旦下坑去挖宝的铁梨花，趁儿子精疲力尽之际，揭露了他见财起意，杀害兄弟栓儿之实。并亲手埋葬了儿子。“铁梨花说着，跪在炕沿上，轻轻抚摩着儿子年华正茂的头发，然后用力把那颗比二十一年前大了许多的脑袋按了下去。她这是头一次亲自动手往墓坑里填土。”

一个让人震撼不己的结局。
　　一个为了还养子栓儿一个道义，痛心大义灭亲的结局。
竟然让读者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读到此处时，忽然觉得现代法律制度也有它的好。比如，铁梨花在明知道牛旦为财杀害栓儿后，还是心有悔意的，在现代社会是否就可以督促儿子去自首，从而，既给自己良心一个交代，也给儿子一个改过自新，或者说赎罪的机会？而不是这样简单明了地，以私下审判的方式，就灭掉一个鲜活的生命。要知道，牛旦固然是利用亲如手足的兄弟栓儿的对自己的不设防，才谋财害了对方的性命，但同样的，有了钱财一心也想孝敬母亲的牛旦，至少在母子关系上是个称职儿子的牛旦，同样也是因为对母亲的信任，最终被母亲亲手处死。那么，从小就耳濡目染看着母亲铁梨花为了养家而盗墓的牛旦，从小不善言辞因而也不会发生与母亲可以携手谈心场面的牛旦，如果说因此对钱财形成了错误的观念，为了钱财可以不择手段，难道，就真的只是牛旦一个人的责任吗？他成长过程中，一些观念的形成，作为家长的铁梨花，有没有及时发现并为之纠偏呢？所以才说，现代法律制度，有它还可以给人重生的仁慈性。

　　但在这个故事背景下，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似乎，也有了让读者体谅铁梨花决定的理由。首先，故事进行中，已交代过一个小插曲，那就是铁梨花父亲徐孝甫的死，和赵元庚在利用其偷换鸳鸯枕后灭口有关。也就是说，铁梨花对赵元庚，是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其次，赵元庚对铁梨花也不存在什么真心实意的爱，只有抢来做姨太太的占有欲，以及后来为了追回铁梨花逃跑时带走的赵家钱财，流落在外的儿子的执念。也因此，当铁梨花一但察觉到儿子就是杀害养子栓儿的真凶，同时儿子还有要回赵家认祖归宗的念头，两个因素一综合，牛旦自然也就会被母亲大义灭亲了——要知道，为父亲向杀害他的赵家报仇，也是符合传统道义要求的。

　　所以，让人怎么评价铁梨花呢？只能说，这是一个乱世里，缺乏现代法制观念下，一个不得不苟延残喘拼命活下去的女子，无奈的选择。因为最终，铁梨花大概率也是孤独终老的，因为在她以自己的方式处决牛旦后，也就意味着她同样无法正常地再回去过正常的日子，如何面对毫不知情的柳天赐与凤儿父女呢？她也只能不告而辞，浪迹天涯。
　　每每在小说结尾出现的“不告而辞，浪迹天涯”，看似很潇洒浪漫，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人在努力与命运抗争后，最无可奈何的结局罢了。

　　题外话，电视剧《铁梨花》增加了许多人物和故事支线。强抢民女的赵元庚不再是原著中粗暴的军阀形象，娶了五房姨太太只为求子的他，似乎多了许多被传统观众同情的理由。而他平日里事母极孝，以及后来奋起抗日两项行为，则最终被铁梨花多少接纳认可，甚至还在七十大寿孤家寡人般落寞时，吃上了铁梨花默许儿子牛旦上门去做的寿面……这是符合许多传统观众要求的画面，只有有了两人之间的纽带“孩子”，似乎孩子父母之间到底是不是强娶，有没有感情基础，就变得不重要了。当然，这个结局的发生背景，电视剧是放在抗日的民族大义之下来进行的，在宏大的正面叙事主题下，全然不管被赵元庚毁掉一生幸福的铁梨花内心是不是肯原谅赵元庚，总之，若有若无，看在“孩子”的份上，两人也一笑泯恩仇了——相信这个结局一定处于男性编剧之首，啥便宜都想占尽。

　　至于电视剧里还出现了戏份很重的四奶奶，她成为剧中栓儿的母亲，并偷换了两个孩子；出现了对铁梨花也情有独钟的老虎山大当家梁飞虎；出现了小时很讲义气，长大后却性格突变，为了独霸赵家家产勾结日本人使坏的赵元庚女儿胖丫，这些原著中并没有的人物，只能提醒观众，不妨把电视剧《铁梨花》当做小说《铁梨花》的同名作品来看吧。

［《铁梨花》，萧马著，严歌苓改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备注：插图来自电视剧《铁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