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里的乡愁

平淡人生

数九寒天，朋友们围炉喝茶，话头一转，就滑进了童年冬日的巷口——那一声“嘭”的爆响，像年轮一样，一圈圈把人拽回从前。

那时候，乡亲们日子过得紧巴，粮食金贵，零食更是稀罕。谁家孩子要是兜里揣着一把爆米花，那走路都带风。最盼的，就是那个装着黑铁锅、和风箱的架子车师傅，踩着北风进村。他往村头老槐树或者学校附近闲地下一蹲，炉火一点，孩子们的心就全被勾了去。

人们手里攥着半袋玉米，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直打哆嗦，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乌漆麻黑的锅。师傅一手拉风箱，一手慢悠悠地转着锅，火苗在锅底舔出橙红的光，像是把整个冬天都烧暖了。风一吹，烟一扬，那股焦糖混着谷物的香气，顺着风钻进鼻子里，馋得人直咽口水。

“师傅，今儿风大，火可得稳着点！”有人在边上喊。

“放心！”师傅咧嘴一笑，额上沁着汗，“保准香得娃们睡不着觉！”

张婶站在人群后头，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娃：“我家这崽子，三天前就开始念叨了，非说你今儿准来。”

“快了快了！”不知谁一声吆喝，大伙儿“呼啦”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探。只见师傅猛地把锅口塞进麻袋，“嘭——！”那一声巨响，像过年头一挂鞭炮，炸得人心一颤。白花花的米花“呼”地喷出来，热气裹着甜香，扑了人一脸。

“我的！我的！”孩子们撒了欢似的往前扑，手在地上扒拉着，顾不上灰就往嘴里塞。我抢到一把，烫得直甩手，可还是舍不得吐，一边吹气一边嚼，满嘴都是焦糖的甜、谷物的香，还有那股子热乎劲儿。

“慢点吃，别呛着！”师傅笑得眼角堆出褶子，一边收钱一边应着：“一毛五，加糖精的！自带煤，少五分！”

李叔蹲在边上，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笑出声来：“这帮小兔崽子，比过年还欢实。”

有人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给弟留的半袋玉米。风卷着米花的香气在鼻尖打转，有人拨开人堆，把孩子往前一推，又弯腰捡起几颗蹦到地上的米花，掸了掸灰塞进手里。那手粗糙，动作却轻，像冬天里一捧暖炭。

如今超市里爆米花一排排立着，奶油、焦糖、海盐，花里胡哨。买一包，嘴里嚼着，香是香，可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那一声“嘭”的惊心动魄，少了抢着吃的手忙脚乱，更少了那种——为了一口袋甜，能乐上一整天的心气儿。

我坐在窗前，茶杯里昌着热气，望着外头飘着雪的巷子，忽然轻声说：“那时候穷，可心是热的。”

风掠过墙角，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我忽然明白，那一声爆响，不只是炸开了米花，也炸开了记忆的封尘。那缕香气，从童年的巷口一路飘来，穿过几十年的风雪，落在心上，酿成了最浓的乡愁——原来最甜的滋味，从来不是爆米花的甘甜，而是人挤着人、心贴着心，等着一粒粒热腾腾爆米花出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