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刚下乡不久,劳动的时候总是在另一个生产队的村口可以看到一个大个子的老头在放牛。他高高个子,宽宽的脸庞,从走路谈吐的样子、虽不能说是气宇轩昂,但是从他双眼和眉宇间中透出的精气神显示出他和我们在队里所看到的老人很有些不同的气质,而且从他经常紧锁的双眉中总是可以看出他好像有好多要说的话,但是又不愿意说出的样子。他很少和人打招呼,偶尔我们从他身旁走过,他也只是抬起头看看,然后眼睛又盯着他的牛,或者远方。</h3> <p class="ql-block"> 地头劳动歇晌时我们总是缠着队里的一些老头子们要他们给我们讲农村里各种各样的故事,时时我们还给他们各奉上一根当时很珍贵的香烟,因而老人们十分喜爱和我们谈古说今。当我们提到村头大个子放牛的老头时候,那就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哦,他是老泰老头子,是个能干人,他读过私塾识字,而且木匠、瓦匠、银匠都会做,这在那个年代是很稀少的人才,不过从年轻起,他就出走在外,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外干什么,好多年后人们听说他参加了共产党,当上了新四军。又过了一些年,他们的队伍打散了,逃回家乡。没几天就被高家集上的国民党保安团团长的周老八抓走,吊在集上,准备枪毙他。老泰老头子姓熊,而熊姓是当地的一个大姓,族长派人给保安团送去了三百块大洋,写下保证书,把他取保。可一回到熊家祠堂,族长就将他吊上祠堂的大梁上,用有刺的鞭子抽打,打得他满身是血。吊打了三天三夜后,他保证今后好好种田,好好持家后,放回家。可临近解放,武工队的侦查队员们刚刚到达附近的山里,他就和武工队员们取得了联系,"每当讲到这里的时候,给我们讲故事的老人们总是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讲"吓人呀!这么高的机关枪就架在堂屋门口,枪口有小酒杯那么粗,满屋子里都是背着长枪的武工队员,村里的人都不敢从他的家门口走过。"不过没多久他就和武工队员们一起消失了。再次见到老泰的时候就是解放后,五几年了,听说他在一个县里当上了副县长,不过犯了点错误,受了处分,他就不干了。这次回来他还用五匹马乘夜色偷偷驮回了五个麻包的银元及金银财宝,回来时人们见他十个指头上全戴着金戒指。"讲故事的老人总是在这时发出感叹,"哎!金晃晃的,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呀!"我们总是好奇地问:"那后来呢?怎么他在放牛呢?""他用拿回来的钱开了一个槽坊,酿酒卖,又赚了好多钱,可后来三反五反运动一来,把他的槽坊没收了,还罚了款。三年困难时期,他用银元打手镯卖,被扣以投机倒把罪又被处理,于是就只好在生产队里放牛了每天挣几个工分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大队小学教学,和社员们接触的机会就少了,不过有一回,在村头碰到过老泰一次,他知道我会修理收音机,就问我为什么他的收音机总是“呼呼啦啦”听不清楚,我知道他的收音机是当时最好的上海产的红旗牌九个晶体管的收音机,是他儿子送给他的,应该不会有很大的嘈杂音,于是就要他把收音机拿来我看看,因为我在学校教书,他在村头放牛,总是没有机会见面,也就作罢了。一天,一组公安人员来到学校,要求所有会写字的人,分头一个一个写出一些特定的字,把我们弄得糊里糊涂,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五六天后,大队的治保主任来学校告诉我们,老泰被逮捕了,他听了反革命的广播,写了反革命信件。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说他的收音机总是有“呼啦呼啦”的嘈杂声,原来他在收听敌台,被干扰了。至于前几天公安人员来我们这儿核对笔迹,就是为了侦查这个案件。他接着讲的故事简直就像侦探小说一样神奇。“县公安局不久前发现了一封从我们不远的何家集寄往香港的信,信中妄称他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他很缺钱,希望能够寄给他一些钱。根据信件的用语和使用的繁体字基本判定是一个老人,公安人员在方圆几十里范围内搜索排查,目标很快锁定在老泰的身上。县公安局侦查员,化妆成县兽医站派来的兽医,到老泰所居住的生产队的牛棚马厩里检查牛棚马厩里的灭牛蝇的情况,侦查员走进老泰在牛棚里的居室,就在老泰的桌子上发现了信件的底稿,这个反革命,连这样明显的罪证都不知道要隐藏。于是侦查员以邀请各位饲养员到公社兽医站给兽医们提意见的形式,将老泰请到了公社兽医站,在兽医站内侦查员突然将老泰扑倒在地,将其逮捕。”我们听后叹息道:“老泰老泰呀,你真划不来呀,国民党的牢房你坐了,现在又要坐共产党的牢呀!”</p> <p class="ql-block"> 后来因工作的原因我离开了生产队。一天,队里来人赶集,顺便到我那儿坐坐。他兴奋地告诉我老泰放出来了,不仅仅放出来了,还可以每月拿到近百元的养老金呀!近百元,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怎么回事啊?原来老泰有文化,又有多种手艺,在服刑期间他也很少做重体力劳动,有时砌砌墙,有时修理锁具灯具,有时修修桌椅门窗。有一天在帮助管教人员修理桌椅时,在办公桌上他看到了一份报纸,报纸报道了国家主席李先念的有关消息。这下他可不安定了,他不停地对管教人员大喊着:“你们跟李先念说,看他还记不记得我熊大个子,我是他的机枪班班长,当年曾黑子①在钟祥双河集一带追打李先念,李先念退到了襄河边上,如果不是我带领机枪班,用好几挺机关枪的火力死死挡住曾黑子的队伍,李先念的小船根本不可能渡过汉江,逃到对岸,摆脱了曾黑子的追击。事后我和机枪班的几个人,将机枪拆散扔到麦田里,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才逃了回来。幸亏我是钟祥人,如果是外地口音,早就被曾黑子抓住枪毙了。他如今当了国家主席可不能不管我呀!”管理人员开始只是笑笑,以为他是个老糊涂,疯语疯言。可后来讲的次数多了,再加上上级当时正在搜集在汉江平原上五师②的历史资料,有人建议把老泰的话呈报上级试一试。谁知没几天,就收到李先念办公室回信,明确回复李主席亲口指示确实有此事,熊大个子对革命是有功人员,应该根据政策给与熊大个子恰当安排。这下老泰神气了。很快回到了家乡,并且后来还享受到每月近百元的养老金待遇。“那后来呢?”我急不可耐地问到。“后来老泰回家,没几天后还是在村头放牛。只是衣服干净整齐些,有时抽抽烟,香烟比以往也高级多了。”</p><p class="ql-block"> 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凡的老头,他的一生跌宕起伏,他一生的故事引人深思,前半生无悔无怨参加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革命出生入死,可后半生却一朝失足,他的故事留给后人无穷的回味和久久的思量。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可还真看不出,还是一个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呀!</p><p class="ql-block">①曾黑子,曾宪成,1911年生于湖北钟祥。1945年蒋介石调集大军围攻中原解放军,曾宪成积极配合堵击。1948年任湖北省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后起义,1952年自愿回乡定居,同年10月在镇反中处决。</p><p class="ql-block">②新四军五师: 1940年1月鄂东、鄂中、豫南三个地区中共领导的抗日武装组编为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皖南事变后,1941年1月,中共中央发布命令,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组编为新四军第五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