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第一梅

麦园

腊月临近时，杭州的冬天才算真正的到来。

当别处的蜡梅还在寒风中裹紧蓓蕾，蒋庄的那株百年老梅，却已悄悄绽放。

它总不负“西湖第一梅”的盛名，最早将那一抹澄黄、一缕幽香，捧给寂寥的冬日。

这是一株素心蜡梅。

花色是温润的蜜蜡黄，不耀眼，却沉着；花芯净白，像是捧着一小团未及融化的初雪。

最是那花香清冽，透着醇厚，仿佛将百年的光阴、湖上的烟雨、窗下的书声，都尽数酿进了花魂里。

有风拂过，香气从那团团如云的树冠间一缕缕散开，不浓不淡，染透了一院的清寂，又幽幽地飘向湖面，让西湖的寒风都带上几分雅致的甜意。

　　古蜡梅树型颇为庞大，树冠舒展近十五米见方，高约四米有余。

历经百余年的风雨，老枝苍劲丛生，树皮呈现古陶般的色泽，皴裂的纹路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细枝盘曲交错，在冬日澄澈的天光下，勾勒出一片清瘦而繁密的影子。

仰头望去，满树金黄的蓓蕾与初绽的花朵，与枝头迟迟未凋的黄叶相互映衬，在江南冬日柔和的日光里，宛如一帧徐徐展开的泥金笺本，静静摊开在粉墙黛瓦之间，气度峥嵘，令周遭景致皆成了陪衬。

　　这般风骨，恰与院内山墙上马一浮先生留下的诗句相映成趣。那是1942年冬日，先生于时局动荡中写下的《题山中腊梅》诗 : “破腊冲寒犹往昔，花香不共世情疏。”

好一个“破腊冲寒犹往昔”，百余年来光阴流转，多少风霜雨雪轮番来袭，它绽放的姿态却从未改变。那冲破腊月严寒的劲头，依然如初。

“花香不共世情疏”——任世间冷暖更迭，那清冽的芬芳，从不因时移世易而变得稀薄，也不曾沾染半分俗世的刻意。

　　它见过先生在“蠲戏斋”灯下苦读的身影，听过先生吟诗诵词的悠然，早已不是一株寻常的花木。

它是“西湖第一梅”，是冬日里最先苏醒的信使——以花香破冬，以颜色暖尘，将西湖的冬天，从沉寂中轻轻唤醒。

离去时回望，古梅静静立在庭院中，庭外是西湖淡蓝的湖水。

忽然觉得，西湖的冬天，是从这株梅的花开，才算真正的开始的。那一缕蕴藏了百年时光的芬芳，那始终未散去的清冽香气，便是整个冬日最温柔、也最动人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