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州渔村暮艇：一江烟火锁乡愁

环溪居士

沱水汤汤，绛溪潆洄，两江交汇之处，是简阳人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旧梦。今天你若立在人民公园东南角的河堤上，晚风拂过堤柳的绿绦，掠过霓虹闪烁的河岸，恍惚间，便能看见千百年前的黄昏，那被称作“渔村暮艇”的简州旧景，正披着晚霞的轻纱，缓缓从历史的烟波里驶来。
这方水土，自古便浸润着江风的诗意。沱江古称金水，绛溪又名赤水，两条绛碧带水相拥的地方，曾卧着一片五十亩见方的沙洲。那时的沙洲，该是怎样一番野趣盎然的模样？绿树浓荫蔽日，芦苇丛密如帐，水鸟起落间，翅膀溅起的水花，惊碎了一江斜阳。明清时的简州，两千余渔民依水而居，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宅基地，便以舟为家，以水为田。白日里，白板艇摇着春浪，载着渔人的希冀，在碧波里撒下渔网；黄昏时，暮霭四合，渔歌渐歇，一艘艘渔船便次第归航，系在沙洲的浅滩上。
暮色渐浓时，便是沙洲最热闹的辰光。渔人们在船头升起炊烟，袅袅的青烟混着江雾，浸润出鳌山朦胧的轮廓。盏盏渔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绕着沙洲连成一圈，与天上的银河遥遥相望。那时的江月楼，该是文人墨客凭栏远眺的绝佳去处。唐代的薛涛，便是在这里，望见了鸥鹭参差的夕阳影，望见了垂虹卧波的谯门景，望见了暮艇泊沙洲的江南意。一句“阳安小儿拍手笑，使君幻出江南景”，道尽了这方水土的灵秀。想来当时的她，立于高楼之上，江风拂过罗衫，望着眼前的渔火与江天，必定是忘了身在蜀地，只觉误入了江南的烟柳画桥。
除了薛涛的吟哦，这片沙洲还藏着无数文人的心事。清代知州濮瑗，曾写下“白板艇摇春浪软，绿荫网晒夕阳斜”的诗句。寥寥十四字，便勾勒出一幅鲜活的渔村暮色图。竹篱茅屋依山傍水，渔人晒网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悠长，小径那头的集市上，鱼鲜的叫卖声隐隐传来，醉了酒的渔翁，正倚着船舷，与邻舟的友人闲话家常。诗的末句“羡煞渔翁蓑笠稳，欲归未得鬓先华”，道破了多少身在仕途之人的怅惘。濮瑗身为知州，案牍劳形，宦海浮沉，望着江上渔翁的自在，估计也生出了几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向往。
还有邑人张万茂的《金绛流虹》，虽是题咏另一景，却以“维舟把钓看流合”一句，暗合了渔村暮艇的意境。沱江与绛溪交汇的“鱼嘴”处，河埂横伸入江，渔人泊舟垂钓，看两水相拥东流，看晚霞铺成彩练，仿佛天边的天津，落了一道人间的虹。这般景致，不只是山水的秀色，更是生活的烟火。渔人们的日子，便在这一撒一收的渔网里，在这一明一灭的渔火里，在这一江一河的涛声里，过得平淡而富足。
“简州八景”之中，“渔村暮艇”从不是孤立的山水，它与相邻的“金绛流虹”相生相伴，更藏着一套人生的哲思。若说“金绛流虹”是仕途的璀璨，是少年意气的鲜衣怒马，那“渔村暮艇”便是归航的宁静，是阅尽千帆后的淡泊从容。这是简阳土地的智慧，它告诉世人，生命的征途，既有乘风破浪的激昂，也该有暮舟系缆的安然。
时光的潮水，总是裹挟着岁月向前。不知从何时起，那片承载了无数诗意的沙洲，渐渐被城市的浪潮淹没。竹篱茅屋化作了平整的河堤，白板渔艇换成了戏水的游艇，芦苇荡的沙沙声，被街市的喧嚣取代。昔日的两千渔民，早已上岸定居，渔火与炊烟，也成了老人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
有人说，旧景已逝，诗意难寻。可当我漫步在今日的两江交汇处，晚风掠过江面，金绛流虹送来淡淡的水汽，却分明能感受到那份从未消散的悠然。夕阳西下时，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依旧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致；游艇划过水面的涟漪，虽没有渔歌相伴，却也藏着现代人的闲情逸致。堤柳的绿荫下，有老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有孩童追逐着江风奔跑，这烟火缭绕的景象，与千百年前的渔村暮色，何其相似。
　　原来，“渔村暮艇”从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它是刻在简阳历史血脉里的乡愁，是藏在岁月里的慢生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