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林扬风

一傍晚像一张被反复誊写的棋谱，我们把木桌搬到槐树下，搬动时，桌腿发出轻微的“吱呀”——像远在上世纪的一声“该你走了”。 二棋盘是桐油刷的，裂纹里嵌着上一辈的指甲灰。楚河汉界并不汹涌，只在一盏茶的功夫里，把爷爷的青春与我的青春痘隔开。 三他执红，我执黑。红先黑后，像血脉，像日落，像所有无法抢先的遗憾。第一着：炮二平五。空气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露出1984年的粮票、布票、以及他刚戒烟时咳出的血丝。我应以马８进７，指尖却偷偷把那年我考砸的试卷折成小小的马，跳进河界——一跃，就跃过父亲暴怒的皮带。 四槐花落得安静，像无数封被撕碎又拼回的家书。爷爷用“车”吃掉我的“炮”，牙齿轻碰，发出脆响——仿佛把一枚弹壳重新压进枪膛。我抬眼，看见他眉间那道疤突然亮起，像旧战场上的星，不肯退役。 五我送“卒”。小小的圆木，一寸寸向前爬，爬过他被批斗时低垂的脖颈，爬过我妈在产房撕裂的呐喊，爬过我高考前夜反复摩挲却不敢拨出的那串电话号码。卒子一旦过河，就被规则写成“车”；人一旦过河，就被命运写成“别回头”。 六月亮升上来，像一枚被反复提和的棋子，悬在正中，谁也不肯先动手。棋盘上剩下他剩“仕相全”，我剩“双炮沉底”。时间在此刻突然学会“长考”，把蝉鸣、萤火、远处广场舞的鼓点全部纳入“打劫”的循环。 七最后一粒卒被他“飞相”轻巧地收走，像收走一句尚未出口的道歉。我推秤——不，我推的是整个夜晚：把它推成一条缓缓倾斜的河，让所有未落的子顺流而下，在黑暗里悄悄发芽，长成另一片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森林。 八我们收拾棋子，“咔嗒咔嗒”，像给两副骨骼依次合上小锁。爷爷突然说：“败局也是活局，只要棋盒不倒扣，就能再摆。”我点头，把“将”与“帅”并头放进布袋，像把两颗不同年龄的心脏放进同一个明天。 九夜风掀动空荡的棋盘，裂纹自行合拢，像一条愈合的闪电。我回头，看见月光在棋盘上重新画好楚河汉界——河水不流，却映出所有尚未被走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