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记事

腰悬河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急促的鞭炮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嘿,怎么啦!学校不是禁放鞭炮吗?每栋房子像一个个立体的魔术箱,多家窗户探出头来,旋转扫描,一探究竟。人们议论纷纷。年轻的说,胆子不小呢,公然违规违纪啊;刚调入的质疑,学校管理也不过如此;熟悉情况的猜测,估计萧老师走了,久病,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啊……按照土家习俗,人离世的时候,是要放“落气鞭”的。目的是,向周边邻里传递信息,便于大家第一时间赶来,帮忙料理丧事。</p><p class="ql-block">果然是萧老师走了。受孝家之请,藏老师担任丧事活动的“督官”(白事的管事人,相当于红事的支客师)。校园西北角临245省道,有一栋四层的吊脚楼,租给外地商户,开了一家百货超市,吊脚为仓库,平公路做门面,楼上是住宿。楼栋后面,是一块闲置的空地。学校规划重建之前,这里远离教学区,安静,平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校内白事吊唁活动,常常在此举行。</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选址小街北边建校,始于一九五六年。长不足两公里,宽也就三五百米,中间,还不完全连贯,起步于北宋,是最早叫着老街的地段。上世纪六十年代,并排修了245省道的前身,算是野三关最早的集镇。如今长成长十几公里,宽两三公里不等的带状小城镇,校园,便成了整个集镇的中心。北纬30度的地理位置,一千二百米的海拔高度,铁路、高速、国道、省道,东西南北,纵横交错的交通网络,四周,有铁厂荒森林花海、四渡河世界高桥、清江蝴蝶崖、水布垭世界高坝、高坪石门河等,多处景区护卫环抱,谭家坪、道子坪、故县坪、三斗坪、石桥坪、平坦村、张家村系列避暑山庄、休闲民宿,近距离伺候,半小时生活圈,让不少外地人,生出了乐不思蜀的意味。于是,这个有华中药都,湖北凉都,武陵酒都著称的咽喉小镇,成了南方人、城里人、低山人避暑休闲的首选。</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学校有个松林包公园,隔绝闹市,是远近皆知的“入则宁静,出则繁华”的读书圣境。七十年来,走出的学生多,沉淀的故事多,来来去去,聚集的老人也越来越多。光校内退休健在的就有五六十人,加上随子女居住的老人,少说也有百多人。他们成分复杂,各自情况不同,而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大家平等相处,爱好纷呈,交往有道,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同。现在的年轻夫妻,大多出生在计划生育年代,属独生子女一族。儿媳一对,父母两双,是常见的现象,不出意外,负担也是。</p><p class="ql-block">倘若,父母是“半边户”,老家有房,生活能自理,大多还是愿意住在老家,到了体力不支的年纪,就自己在镇上租房,离孩子近,平时有个照料,钱米上,不需要孩子负担,属于条件好的一种;父母在农村,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工作稳定,情况也还将就;农村独生子女,工作了,找个对象,家里有兄弟姐妹,压力有所分担,算是三生有幸;而夫妻双方都是农村独生子女,父母年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随孩子生活,而孩子也有自己的孩子,上有老,下有小,租房贵,负担重,生活开支大,往往是力不从心,压力山大。当然,也有农村父母,两个孩子都在外工作,到了年老体弱的时候,多数也会选择,跟着这里的孩子,他们看上的是,野三关这地方,生活便利,适合养老。还有一种,父母双双退休,孩子工作流动性强,逢年过节,或是出现父母需要服侍的情况,这里,就成了他们事实上的老家,拥挤和闹热,便成了他们季节性的小家风景。</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种种情况叠加,学校或与学校关联的老人,与日俱增,或多或少成了学校责任和负担的一部分。“不贴灯盏就贴油”的现象,自然是不可避免。当然,从另外的角度看,人力资源,水电器具,方方面面的好处,也明显体现着领导的关心,单位的温暖,反倒是增强了团队的凝聚力,让学校越办越好。萧老师的灵堂就设在这块闲置的空地上。</p><p class="ql-block">基于校园环境的特殊,时间久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定,大家默认,管理需要,就慢慢成了书面条款。比如,除了放“落气鞭”,校内不燃放烟花鞭炮,不请响匠(吹鼓手),不搞封建迷信,不影响教学,等等。同时,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又要尽量把丧事办好、办体面,以示对逝者的敬重,对土家孝道文化的顺应。萧老师的丧事,依孝家要求,从实从简,兵分两路紧锣密鼓地进行。</p><p class="ql-block">一边是,为亡者净身,穿衣,入殓。逝者穿衣,土家人讲究穿单不穿双,要么穿七件,要么穿九件,多的也有穿十一件的,从头到脚,一应俱全。特别介意的是,所有穿戴物上,有金属部件的,必须摘除,那是土家人口口相传的忌讳。据说,金属在身,会影响亡者的行程。帮忙的人把棺材移至灵堂,然后将遗体安放于内,周边用一扎一扎的烧纸或亡者生前穿过的衣服塞紧,脸部盖上同样的烧纸。遗体上方,盖着亲人送来的绸缎被面(可多可少),让亡者处于安详休息的状态。这时,孝子及亲人们,前来看上亡者最后一眼,但不能哭泣,以防眼泪滴到亡者身上,导致对人间依恋,干扰其入土为安。接着在灵柩上罩上棺罩,灵柩后面的墙壁上,挂一把簸箕以示避讳,下面空隙处(灵柩前部,搁在大桌子上,约占三分之一的位置,后部搁在叠放的两条高板凳上,与地面约有80公分的空隙),点一盏桐油的长眠灯。大桌子余下的部分,放着精心扎制的灵屋,靠前的桌腿上,固定两根打通竹节的竹管,里面插上岁签(就是一米多长缠有彩纸的篾条,一岁一根,两边平分),上部搭接编连,形似彩虹,中间供上灵位及遗像。前来参加吊唁的各路宾客,亲朋好友,会络绎不绝地来到灵柩前,上香烧纸,磕头祭酒,还要表演土家族祭奠亡灵的跳丧舞——撒叶尔嗬,陪亡者度过人间的最后时刻。</p><p class="ql-block">另一边,则是选定厨师,准备菜品,肉类、蔬菜、佐料……油盐酱醋,悉数到位。然后是,厨师加工,按时开席,确保帮忙及所有的客人,来了有饭吃,不饿肚子。桌数则是按预计的人数,和出殡的日子,大致把握,出入在三五桌之内,算是正常。一般情况是,根据亡者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殡吉日,吊唁三天左右。也有吊唁一周,甚至更长时间的。</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清江南北的出殡习俗,一江之隔,略有不同。江南是取下棺盖,在灵柩正体上部,用一床被单周正地遮盖,周边用钉子浅浅地固定,将棺盖和灵柩正体,分别抬到墓地,正体放入墓穴后,松开被单,派人牵着四角,平面抬升,罩在上面,不让亡者见天,孝子审验亡者遗体有无挪动,扶正,确认方位朝向,再盖上棺盖,开始掩棺培土。江北呢,是出发前,灵柩盖好固定,抬至墓地,放入墓穴,不再打开,直接掩棺培土。</p><p class="ql-block">萧老师的墓地,在一块避风藏气的林地边缘,是他老家的地盘,从学校往北也就十多公里。送葬的队伍很热闹,前面是几辆皮卡车或双排座,载着花圈、灵柩,还有乐队,其余送葬的车队,曲折蜿蜒,顺序前往。</p><p class="ql-block">葬礼结束,大家各自返回,各忙各的去了。只有督官和萧老师曾经的同事,应孝家邀约,再去坐一坐,说说话,聊一聊。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儿,习俗流程而已。倒是袁老师,脸上挂着有点为难的心思,伤感地说出了不少人关心,而又隐讳的话题。他说,萧老师倒好,无忧无虑地走了,自己还不知道魂归何处呢。</p><p class="ql-block">原来,袁老师一双儿女都读书走出去了,老伴儿长期一人在家种地,十分辛苦。当年遇上家属农转非的政策,袁老师符合条件,便将房子卖了,在镇上买了商品房,土地山林,收归村集体,划给了别人。前些年,买了两副棺材,连放的地方都没有,至今,还寄存在别人的一个偏屋里,百年后,何处是归处,一直没有着落。老家的地没了,集镇上,原来的公墓,已纳入城镇拓展规划的范围,停止使用,新的公墓尚未建成,据说较远。加之,碍于传统的思想,又不想进公墓,买呢,在别人的地上,心里又不踏实,说不定,哪年哪天,就给毁掉了。年纪大了,现在,正急着呢。其实,看袁老师的情绪,还是想回原来的老家,后悔当初没留后路啊。</p><p class="ql-block">也是,难怪袁老师有如此心结。前几年,邻近单位,有一位退休老人去世,老家的房子也是卖了,土地山林同步随转。那时的镇上,还没有公墓,孩子们给他在郊外买了一个墓地,就在出殡的前一天,灵柩将要经过的人户,不同意从那里通过,说不吉利,给钱都不行。连村上有名望的人士,都自觉出面相劝——俗话说“田种千年八百主,管业的儿郎还没生”,别人从你前面及田边过一下,影响不大,不伤皮毛的,给点损失费,行个方便,“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再说,孝家一时疏忽,脚步没走到位(没提前打招呼说个长短),好话也说了一箩筐……怎么样啊!对方,那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理不睬,没有丝毫余地。意思很明白,别人卖钱,凭什么从他这里过啊,既坏庄稼又晦气,明摆着,欺负人呢!态度很坚决。最后无奈地改葬别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特别地憋屈。也引发了不少同类老人的忧虑。正是:公墓建设未成型,叶落归根不可能,出钱买地喊天价,寄人篱下难安神。</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土家人习惯于传统的土葬。在外地百年去世了,遗体无法运输,一般都是就地火化,然后将骨灰盒带回家乡安葬,讲究魂归故里,入土为安。所以,大多数退休之后,有的随子女迁往城市;有的退休前,在城市买有商品房,直接住了过去;有的长期在外,帮子女带孩子……而一旦衣食住行不那么灵便的时候,他们还是想着,回老家居住,方便百年后的后事安排,让子女少些麻烦,自己也心有所安。家乡,没地方可回,无房子可住的,就选择回到家乡的养老院、福利院,子女定期看望,总算是回到了家乡。大多想的是,百年后,即便进到家乡的公墓,也总比漂泊他乡,心神不安不宁的要好啊!</p><p class="ql-block">圈子里的老人们,之前,三六九等,各自风光,后来,布衣素食,没啥区别。盘点盘点小镇上众多的退休人员,他们都有自己生活的小圈子,各有各的乐子,甚至不局限于原来的单位。就旅游的圈子而言,有喜欢跟团游的,有几家结伴游的,有自驾游的,每年出去几次,不知不觉,就在工作之外结成了新的圈子;健身的也是,打太极拳的是一帮,跳广场舞的又是一帮,定期按摩或坐电椅的也不在少数;还有五花八门,统称打牌的,如斗地主,打拖拉机,打麻将,玩上大人……有的打了,数牌牌儿,有的直接一元一局,地点多半在广场的边角或是街道如伞的树下,下雨或冷天,就轮流在伙计们家里去打,大致和上下班差不多,准时准点,到了中午,都各自回家,吃了饭,按约定的时间又来(晚上不打,说熬夜对身体不好);相约爬山走路的也算一类,年纪小点的爬山,大点的沿马路散步,沿途看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有步数和时间安排,觉得可以了就可以了;钓鱼的相对少一点,但也是早出晚归,很忙,鱼没看见多少,他们说,钓鱼,钓的是心情,是独自守候的那份情趣;普遍的,单位内外,一天总能见着人的,则是引孙子女、外孙子女的群体,不仅孩子们到一起热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凑到一块,也有说不完的话,还各自带些零食,让一起玩耍的孩子分享,玩具也是,孩子闹矛盾,宽容大度,从不计较,都是首先批评自家的孩子,相处得像老兄老弟、老姐老妹一样,环境营造得好,孩子成长有利,十分难得;另外,上老年大学,学习书法,练习琴棋书画,研究《易经》八卦,著书立说写回忆录,甚至玩抖音搞直播的也不少;让人羡慕的,是少数被企事业单位返聘去的,他们作为一种资源,一种招牌,好比老中医,在一家药店坐诊,有人脉,有经验,开开处方,装饰门面,吸引客户,效果胜过出钱打广告,这些人,既有充实的退休生活,又能获得不菲的报酬,还变相体现了自身的某种价值,很是划算……如此名目繁多的老年活动,因人而异,丰富多彩,参与进来,不再有身份上的差别,无贵贱之分,各自快乐,兴趣爱好直接升级。哪一天,圈子里的某人,好久没有参加活动,没有消息,多半是病倒了,或是,直接听到了去世的消息,没有恐惧,也不感到意外,有空,去熬上一夜,祈祷一路走好。</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重阳节之际,召开退休人员座谈会,是每年学校工作的既定事项。常态是,工会主席主持会议,分管领导讲个话,接着大家为学校发展提提建议,然后,校长表个态(以示重视),最后是参观校园,共进晚餐,发放纪念品。学校办得好,大家高兴,脸上有光,说到建议,还真是提不上来。可难得一聚,交流交流,叙叙旧,还是不错的。贺老师精神矍铄,曾在学校班子里干过多年,沉着稳重,办事讲效率,说话有条理,开口就把校园精神、办学特色、发展后劲,一拨一拨,讲得绘声绘色,深情满怀,从头到尾,妥妥的赞誉。末了,还不忘感谢学校对退休人员的关心与厚爱,并鞠躬致礼,感染得大家频频点头,情不自禁地加长掌声,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轮流发言,解老师算是最后一个。他,从合作共事,说到哪怕退休了,永远是学校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等等。同事之情,爱校之心,溢于言表。大家仿佛回到了拼搏与共,爱校如家的当年,不由自主地低声交谈,氛围顿时浓烈起来。最后,解老师还特意准备了一段顺口溜,说,与诸君共勉:六十不算退休人,七十还要奔前程,八十耳聪目也明,九十自立仍独行;强身健体根与本,漫步逍遥莫逞能,百岁目标不是梦,年年相逢再见君。说罢,双手合十,希望来年相聚,在座的,不少一个,不缺一人,我们一起努力!</p><p class="ql-block">顿时,老前辈们激情攀高,像宣誓一样,齐声说道:“我们一起努力!”声音清脆厚重,挤满整个大厅。(文中人物均为代称;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毛兴凯, 笔名腰悬河,男,土家族,字同仁,号前川瀑布,湖北巴东人,语文高级教师,历任初中高中校长、教育站长。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辞赋家联合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p><p class="ql-block">作品曾在《中华辞赋》《齐鲁文学》《南方散文》《青年作家》《襄阳文艺》《教书育人》《恩施日报》《恩施晚报》等报刊杂志及媒体平台登载。著有散文集《故乡的心跳》《三更是乡愁》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