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园集序

晨曦

蒹葭园集序

书有道乎？书之道若人之道，其贵中正。中也者，孔曰天下之大本也；正也者，孟谓胸中之正气也。既中且正，得天人合一之妙旨也。明人傅山曰：“写字无奇巧，只有正拙。正极奇生，大巧若拙。” 为人正则人爱之，爱其人则好其书；为人不正则人薄之，薄其人遂恶其书。北宋权相蔡京善书，然莆仙乡党郑杓斥其书曰“悍诞奸丑见于颜目，千载之下，使人掩鼻而过。”如此不堪者何也？立身不正，贪渎为虐者，其书虽工亦恶也。为人中正，则行笔中正，翰不虚动，动必有则，不偏不倚，其书可宏圣贤至理，其字可达天地极则。

书有德乎？书之德若人之德，其贵谦和。书为笔墨，无水不能成之；墨分五色，非水不能为之。然世之论书者赞笔墨，美书帖，不绝于耳，未闻赞美水者，何也？夫水之德，谦和不争而已矣！昔者谢安问子敬 “卿书何如右军？”答“约略胜之。”后世论者以此薄子敬。非子敬尺牍不佳也，概因小子耻崇家范耳！故书之德若水之德，谦为贵，和为上也。

书有仁乎？书之仁若人之仁，贵在法度。法度谨严，方可知变通而开往来也。唐人尚法，唐书雄浑厚重，是以上承魏晋飘逸不羁之遗韵，下开宋元尚古写意之气象。故后世学书，必自唐楷入门而窥堂奥。人重孝悌，方知祖宗渊源；书重法度，方有师承次第。子曰：孝悌也者，仁之本也。故知书之仁贵在法度也。

书有义乎？书之义贵有气节。书如其人，笔墨内外，气节存焉。今者时闻“某方家榜书，一字若干金”；或道“某书协主席者，某政要之宠也。”书界方家，甘为权势扈从；翰墨高手，沦为财利媚奴，气节自是矮人耳。唐孙过庭云：“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乖合之际，优劣互差。”明知乖合恶俗，强为之书者，气节殆失也。书有气节，故有君子之书和小人之书。君子之书不以书自名，不以书市名。其书乃其人道德仁义之禀赋，至大至诚之精神，发之于心，应之于手而已。

书品如人品。古之论书者，往往兼论平生。予友林青，为人中正，得书之道；低调谦和，得书之德；重法度讲传承，得书之仁；不以书干谒攀附，得书之义。道德仁义兼备，四美具矣！

陈君林青，笔名嶙卿、程迟，号蒹葭园主，出身莆田世代乡绅书香门第，先祖陈振声，幼谨痒序之教，弱冠游学沪上，毕业莆人所创之上海大厦大学（现华东师大）。学归桑梓，任教西人所办莆田哲理中学（现莆田二中）。父陈志和，福建师范大学毕业留校任师大体育系教授；林青君亦福师大毕业，后从事中学教职，现任福建铁路机电学校校长。观其三代，可知其诗书传家，世以育人为业也。而其祖、父治家严谨，课徒之余乃严庭训，教子孙，临池为乐，是故林青君昆仲三人皆雅好翰墨。又知林青君之善书，非偶然为之，乃得家学渊源，先辈真传耳。

林青兄幼随祖、父学书，初窥颜柳门径，后惜逢文革乱世辍学，荒废十余年。从教后业余乃重拾旧好，临池不辍。其隶效《华山》、《曹全》，楷则平原、少师，行追《兰亭》、《圣教》，草临《书谱》、《自叙》。宋元以后，凡诸名家，如宋之黄山谷、米襄阳，元代赵孟頫，明朝董其昌，清际王铎，民国于右任，无所不及，手临心摹，体漏壁折钗之意；锲石镂金，效笔冢墨池之功。岁月荏苒，累卅年之修为而自成一体；甲子将至，体书法之真谛而有《蒹葭》。

予与林青兄共事多年，师友相称。林青兄为人，宽仁谦和，有君子长者风仪；疏通敦厚，得周孔诗书要义。林青兄任校长多年，治校宽严有致，教绩蜚然，知者莫不以为贤也。林青兄于书，初视六艺余事，至中年，渐有道德仁义之悟，头角崭露。平素或凭窗临帖，游艺自乐；或林下煮茶，与三两知己切蹉相长，从不汲汲苟且，奔走干谒以求名利。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九一年偶投书于第二届全国兴华杯书法赛，即获大奖。此后屡得奖项，一发而不可收。近年笔墨书迹，出八闽，逾国门，流入美日、东南亚、台湾等地，平素慕名求字者踏破门槛，莫不以得兄一纸为幸事也。

予爱林青之人，亦爱林青之书，观其《蒹蔬》之册，楷如千佛列坐，隶似雁阵高翔，行如天仙飘逸，草若奔蛇舞鸾。一点一捺，展坠石奔雷之奇；凡横凡竖，得阵云枯藤之态。小品精致，如疏星朗月；长卷壮阔，若翰海墨浪。赏心悦目，美轮美奂；读之乐之，喜不自胜！

予体书法之旨，知书如其人之说非谬也。予知其人，故知其书必道德仁义之书也！为人如此，何患书法之不精乎！书法至此，人生庶几无憾乎！

林青兄题书斋名为“蒹葭园”，予知斋名得自《诗经•蒹葭》。

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夫伊人所在，唯书之道德仁义所在；伊人所在，唯书道之真谛所在。人生有限，书道无极，予兄林青君能不溯游从之者乎！

注释：

1) 孔曰天下之大本：见《中庸》：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2) 孟谓胸中之正气：见《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成语“浩然正气”亦出于此处。

3) 傅山：字青竹，后改字青主，山西太原人，明末清初著名学者、书法家。

4) 蔡京：字元长，莆田人，熙宁三年状元，宋徽宗权相、书法家，以贪渎奸佞闻名。

5) 郑杓：字子经，元代书法家，莆田人，曾任南安县教谕，著《衍极》，论古今书法之变。

6) 谢安：字安石，东晋名相，少以清谈知名，隐于会稽郡（今绍兴）东山，与王羲之等游山玩水。四十余岁时前秦南侵，谢安出山为相，指挥淝水之战，以八万军大败苻坚百万秦军，一战成名。

7) 子敬：东晋书法家王献之，字子敬，书圣王羲之第七子，与其父并称为“二王”。

8) 右军：即书圣王羲之，字逸少，曾为会稽内史，领右将军，世称“王右军”。

9) 子曰孝悌也者，仁之本也：见《论语。学而》，原话：“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10) 孙过庭：名虔礼，以字行。唐代书法及书法理论家。擅楷书、行书，尤长于草书，被称为“唐人第一妙腕”，其著《书谱》，书界之经典。

11) 颜柳：颜，颜真卿；柳，柳公权。颜柳二人均为唐朝著名书法家，参见注（14）、（15）。

12) 华山：即华山碑，全称《西岳华山庙碑》，碑文记述汉武帝起，皇帝封禅西岳及立碑事由，东汉延熹四年（公元161年）刻立陕西华阴县西岳庙中，明代毁于地震，现有拓本传世。此碑用汉隶结字，方正秀美，为汉隶典范。

13) 曹全：即曹全碑，全称《汉郃阳令曹全碑》。立于东汉中平二年 (185)，后堙没直至万历初出土，残碑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碑文记述汉初名相曹参后人郃阳县令曹全在东汉末年镇压黄巾起义事件，碑文字体方圆兼备,飘动秀逸，是汉隶完全成熟期的代表作。

14) 平原：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字清臣，祖籍唐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曾任平原（今山东陵县）太守，世称“颜平原”。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又称“颜鲁公”。其书以楷书、行书著名，世称“颜体”，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

15) 少师：唐代著名书法家柳公权，官至太子少师，世称“柳少师”，其书以楷书著称，与颜真卿齐名，世称“颜柳”。

16) 《兰亭》《圣教》：《兰亭序》、《圣教序》，两者都是书圣王羲之行书名帖。前者原迹为王羲之五十岁时的得意之作，真迹殉葬于唐太宗墓中，现在传世本为唐人临摹本。后者全称是《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序文是唐太宗为表彰玄奘法师西土取经撰写，太子李治（唐高宗）附记。长安弘福寺僧人怀仁借内府王羲之书迹，历时二十四年编成，王羲之书迹大都借此传世。

17) 《书谱》：草书名帖，唐代著名书法家孙过庭作并书。

18) 《自叙》：即《自叙帖》，草书名帖，唐代著名书法家怀素所作。

19) 黄山谷：`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北宋书法家、文学家。其诗为江西诗派之宗，与苏东坡齐名，人称“苏黄”；其书与苏东坡、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号“苏黄米蔡”。

20）米襄阳：米芾，北宋著名书法家，湖北襄阳人，世称米襄阳。天资高迈、人物萧散，世号米颠。宋四家之一。

21) 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松雪道人，元代著名书法家、画家。楷书四大家（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之一。其书画被称为“元人冠冕”。篆、隶、真、行、草书俱精，尤以楷、行书著称。

22）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明代著名书画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23) 王铎：字觉斯，一字觉之。号十樵，号嵩樵，明末清初大书法家。明崇祯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清朝入关后被授予礼部尚书、官弘文院学士，加太子少保。

24) 于右任：近代著名政治家、书法家。原名伯循，字诱人，后以“诱人”谐音“右任”为名；晚年自号“太平老人”，首创标准草书。

25) 手临心摹，体漏壁折钗之意；锲石镂金，效笔冢墨池之功：漏壁：指屋漏痕，书法术语,传说颜真卿见破屋壁间之雨水漏痕，顿悟用笔凝重自然之法。后颜真卿与怀素论书，怀素称，用笔痛快之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如壁坼之路，一一自然。”颜真卿谓：“何如屋漏痕？”怀素起握公手曰：“得之矣！”南宋姜夔《续书谱》：“屋漏痕者，欲其无起止之迹。” 拆钗：书法术语, 钗原指妇女头上的金银饰物，质坚而韧。后被借以形容转折的笔画，虽弯曲折绕，笔致却圆润饱满。姜虁《续书谱》称：“折钗股者，欲其屈折，圆而有力。” 笔冢：唐代怀素练字刻苦，写坏了的笔头堆积如山，号“笔冢”。墨池：东汉书法家张芝，人称草圣，年轻时苦练书法，临池草书，就池洗笔洗砚，久之，染成墨池。笔冢、墨池皆喻学书者勤奋苦练。

（此文作于2012年9月20日星期四时予与林青刚满花甲，而今皆过古稀矣！光阴荏苒，重读斯文，恍若昨日。2026年1月15日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