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广州

逸品栌叶

那年去广州

小时候，常听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念叨南方的好。南方山清水秀，四季常青，那是北方人眼里的天堂，是遍地黄金、盛产富人的地方。人人都说南方人聪明，从小念的是“九书八经”，而北方人只念“四书五经”。在电视剧里、朝廷之上，当大官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南方人。传说北方的宝藏，仿佛都被这些聪慧的“南蛮子”用智慧取走了，这话虽有点夸张，但更多的是饱含着羡慕之情。数九寒天，一家人围着火炉，有人不禁感叹：“南方一年四季都有鲜菜，冬天也能吃上绿油油的青菜，不像咱们北方，一入冬，顿顿都是白菜土豆。”自那时起，南方，尤其是广州，便在我心中种下了一个温馨的梦。

2013年5月，我终于有机会从北京坐上了南下的列车，目的地正是广州。单位在广州南站承接了项目，我们一行人落脚在石壁村。这个村庄被一条河涌环绕，夹在南站与高楼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条条小巷蜿蜒曲折，老房子的青砖上，斑驳着脱落的灰尘，墙缝里长着青绿的苔藓，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与潮湿的气息。我们租住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方米，墙皮凸起，落地扇摇着头，像是在热情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初来乍到，处处都透着新鲜劲儿，可水土不服也找上门来，有人开始频繁跑厕所。楼下就是小卖部，老板是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人，一进门，他就热情地叫了一声：“靓仔！”我一愣，心想我都多大岁数了，头发都快白了，还“靓仔”呢，心里虽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这称呼新鲜又亲切。女孩子听了更是心花怒放，毕竟谁不爱听“靓女”二字呢。

转了半天街，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味道，突然碰着一个卖云吞面的摊子。老板问：“要几两？”我又是一愣。我们北方人吃饭都是用大碗，从不说“几两”，便随口说道：“来一大碗。”端上来一看，碗里只有十几个云吞，汤里飘着几根菜叶子，清淡得如同白开水。我皱起眉头，习惯性地倒上醋，这才勉强吃出点滋味。旁边坐着的本地人瞅着我笑，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北方来的吧？我们这儿不吃醋的啦。”这话让我们满脸疑惑。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南方的气候，闷热燥热交织在一起，感觉就像在蒸桑拿。一出门，汗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衣服黏在背上，像贴了层湿纸。没住上几天，我的脖子、后背就起了满身痱子，又痒又疼，抓一下，皮都快破了。再过几天，湿疹也冒了出来，皮肤红一块紫一块，浑身痒得睡不着觉，烦躁、郁闷的情绪涌上心头，心里忍不住骂道：“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可骂归骂，活还得接着干。站上的轨道要先铺好、校准，最后完成通车。每天，我们都要顶着太阳跑现场，记数据、对图纸、跟人打交道。广东人说话叽哩哇啦，语速太快，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靠猜。有个本地的技术员老陈，看我吃不惯当地的饭菜，悄悄塞给我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酱，笑着说：“北方佬，知道你馋这个。”我接过辣椒酱，眼眶一热，那口久违的辣，辣得我直冒泪，可也辣得我浑身舒坦，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家的味道。

日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考验着人，适者生存。我开始学着改变。早上试着喝粥、吃肠粉，从最初的嫌弃到慢慢习惯，再到觉得可口；学着说几句简单的粤语，比如“谢谢”要说“唔该”，“你好”要说“雷猴”；还知道了哪家店的肠粉便宜，哪家的凉茶降火效果好。我也渐渐明白，南方人并非传说中的“南蛮子”，他们精明，但不奸诈；会算账，但也讲情义。他们嘴里的“靓仔”，不是真觉得你年轻，那是一种客气，一种生活里的热乎气。

最让我大开眼界的，是逛市场。一进去，我的眼睛都看直了。菜多得数不过来，好多我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有长条的、绿皮的，叫节瓜；有圆滚滚、带刺的，叫凉瓜；还有那种叶子宽大、茎是空心的，叫通菜。还有生菜、小油菜，我像个土老帽，蹲在摊子前，指着一捆绿杆子问：“这啥？”摊主大姐笑呵呵地说：“空心菜啊，炒蒜蓉。”我点点头，问道：“多少钱一把？”“鸭（一块）。”我不明白啥意思，摊主解释说“鸭”就是一块钱。

水果摊更让我惊叹不已。有长着刺的，像小刺猬，叫榴莲，一打开，那股带着臭豆腐味的气息直冲脑门，可旁边人却吃得津津有味；有黄皮的，像小灯笼，叫龙眼，剥开一吃，甜得让人眯起眼；还有黑不溜秋的杨梅，红得发紫的草莓，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我站在水果摊前，指着一个问：“这咋吃？”老板乐了：“洗洗，剥皮，直接啃！”我照做，一口咬下去，那甜美的汁水在口中迸发，让我直咂嘴。

那些曾经让我弄不清楚的常识，比如菠萝是地里栽的、芒果是树上结的，火龙果更是让我傻眼，红皮白瓤，看着怪异。我们开始学做粤菜，煮个简单的节瓜汤，炒个蒜蓉菜心。虽然味道总差那么点意思，可至少能下咽了。有回，我心血来潮炒辣子鸡，整个楼道都飘着浓郁的辣味。邻居敲门，我以为要投诉，结果人家探进头说：“哇，北方佬，你这味儿香啊！给点尝尝？”我笑了，盛上一碗递过去。大家围在楼道里，就着这口辣味，聊起了家乡、工作、老婆孩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陌生了，心里暖暖的。

在广州待久了，我也看明白了，所谓南方人聪明、北方人笨，都是老话，是穷日子里的酸话。南方人精明，是因为他们靠海吃海，靠水吃水，不精打细算就活不下去；北方人实在，是因为地大物博，靠天吃饭，性子直爽。可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把日子过好。

至于北方的宝藏被南方人偷走了？我后来想，哪有什么偷不偷。时代变了，机会往哪儿走，人就往哪儿去。广州遍地是机会，可也遍地是辛苦。那些睡马路的、租不起房的，所谓的富人，哪个不是一步一步从艰辛中熬出来的？那些被叫作“靓仔”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背井离乡，咬牙硬撑的？

我在广州待了一年多，车站竣工了，要回北方。走那天，老陈和几个同事来送我。我拎着包，站在村口的公交站，回头望了望那间住了三年的小屋。窗台上，我种的一盆小葱，还绿油油地长着，仿佛在向我告别。

南方，我来过，它不再是大人们嘴里的传说，它成了我生命中最“靓”的一点，一段无法磨灭的美好回忆。我有点喜欢上了这地方，身上的痱子没了，没胃口变成了有胃口。不再有第一次吃火龙果的惊奇，却学会了说“唔该”“雷猴”的从容，也习惯了陌生人叫我“靓仔”时的自豪。

广州，一个承载着发财梦的地方。天蓝蓝的，炽热的阳光洒落在过街人的肩头。榕树、木棉树、木瓜树、芭蕉树撒下一片荫凉，带着朝露的肠粉、灯光不灭的夜宵，混着凉茶的苦香，在空气里飘荡。

南方，真好。可家，也真好。那年去广州，我丢掉了偏见，捡回了一个更宽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