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岁末小记（作者 彭承志）——《随行的几段路》 （一）

慧姐

　　一、福林德斯街车站

二零二三年岁末，墨尔本天气晴好，最高不过二十一度，清爽如早春。云影在车站黄色的石墙上缓缓挪移。上午十时，我们四人——孙老师、田先生、朱桐与我——约在此处会合。

我到时，朱桐正与田先生低声闲话，孙老师则信步绕着大厅，不时举起相机。他走得不急，停得却多，镜头只顺着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石角与阴影移动。

五年多未见，上次相遇还是二零一八年母校的聚会，其间横亘着一场漫长的大疫。今日再见，先生依旧精神矍铄，步履轻健。彼此并不多言，只看一眼，便知对方安好。

会合在此，是朱桐的雅意。她素来心细，总在不着痕迹处妥帖安排。

福林德斯街车站在墨尔本人心中，不只是枢纽。人们说“在圆钟下等”，指的是主入口那排旧钟；又说“在台阶上见”，说的是钟前那片宽阔石阶。不坐火车的人也常来此赴约，在时间的流转里等一个熟人。

车站建于上世纪初，黄色石材绵延铺展，铜顶在阳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站前电车线纵横如织。每日人潮涌入穹顶，又各自散去。

先生拍照，向来如此：总要换几个位置，却很少追求全景。他更留意那些不显眼的细节——拱顶下的阴影、时钟下略显陈旧的指针、被时间磨亮的石质边角。他按快门极轻，拍完也只是看一眼取景框，不急于翻看成片。

待他收起相机，踱步回来，神色里透着凝神后的舒展。他笑着问起接下来的行程。我便把想好的徒步路线说给大家听：从北岸一所老教堂起步，经南岸几处花园，再到忠烈祠与艺术中心，末了寻一家安静的餐厅。

见先生连日奔波后，神色间全无倦意，我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于是，我们从那排老钟下起步，像墨尔本人那样，不急不缓，走进了岁末的阳光里。

墨尔本年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二）

二、圣保罗大教堂

离开车站的喧闹，跨过一个路口，周遭的声音便低了下来。斜对面，圣保罗大教堂静静伫立，与街头的繁忙保持着一点距离。

教堂坐落在斯旺斯顿街与福林德斯街的拐角，三座尖塔直指云天。外墙以本地青石砌成，纹理隐约。草坪边，马修·福林德铜像立在船头，风衣微扬，目光越过熙攘街道。

我们在外头稍作停留。孙老师站在石墙下，伸手轻轻触碰那略显粗砺的石面，并不说话，只是沿着墙根踱了几步。

随后推门入内。

门一合上，外头的喧嚣仿佛被滤去了。堂内空间豁然开阔，高拱向上，彩色玻璃将阳光滤成斑驳的影。那日正逢周日弥撒，我们没往深处走，只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管风琴与唱诗声起，时间在此处缓了下来。

田先生却不在身边。过街时，他被一位游客拦住帮忙拍照，等他热心忙完，弥撒已近尾声。他见我们已入内，便在廊下静候，待我们步出教堂，他先用微单构图，再依次接过各人的手机，为大家耐心补拍。

片刻间，光影已悄然西移，青石墙影更显深沉，尖塔也默然立于身后。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三）

三、王子桥

从教堂出来，蓝天白云，河风清凉。我们朝着雅拉河的方向，向王子桥走去。

桥南端东侧草坪上，威尔士亲王——后来的爱德华七世铜像静静伫立。桥身三拱，砂石青灰，线条舒展。这里原是墨尔本最早的渡口，如今所见，已是第三代的百年老桥。

雅拉河在桥下缓缓流过。水面如镜，将城市一分为二：北岸老城，古典与现代交织；南岸则线条明快，气息开阔。

我们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桥下水声细细，桥上电车偶尔叮当作响。孙老师望着那几道坚实的桥墩，悠然说道，这石材的质地，与方才教堂所见的，倒是彼此呼应。

田先生举起相机，如常地为我们留影。风拂过桥面，阳光将人影投在古老的青石上。

我们从北岸顺着桥面向前，不觉间，已迈向南岸的葱茏。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四）

四、“随行聚力”

王子桥上，桥墩两侧立着一排维多利亚式的街灯。深绿色的柱身，配着烫金装饰，基座上错落雕着皇冠、袋鼠、绵羊、鲸鱼与帆船——帝国的徽记与这片大陆的物产，并置其间。风雨百年，依旧立得端正，宛如“王子”身侧沉默的仪仗。

灯柱基座上，嵌着一行烫金文字：VIRES ACQUIRIT EUNDO。

我们驻足细看，却都不认得。我揣测是拉丁文，小田疑为西班牙语，朱桐未言，孙老师说，先记下，回头再差。

事后方知，这是一句出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的拉丁语，意为“随行聚力”——力量在行进中慢慢积累。它被刻在远方城市的城门上，后来也成为墨尔本的座右铭。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多年，却是在这样一次步行中，才记下这行字。桥依旧，河依旧，街灯静立。我们带着这一新得的语句，缓步而行。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五）

五、墨尔本公园

行至王子桥中段，视野忽然开阔。向左远眺，雅拉河畔一片宏阔的建筑群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那便是墨尔本公园。

田先生是个体育迷。这些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巨型几何体的场馆，在他的讲述中渐渐有了来历与性格。他指着远处那座顶盖宽阔的竞技场，说那是罗德·拉沃尔球场——以澳网史上唯一两度实现年度大满贯的传奇人物命名。

他说起这些，如数家珍。玛格丽特·考特球场、海信球场的名字随之带过；他还颇有兴致的提到可伸缩屋顶的巧思，是如何应对墨尔本夏日的骤雨与烈日的。

孙老师站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时而举起相机，将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穹顶收入镜中。现代工业的尺度，与方才王子桥青石桥墩的沉静，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照。

田先生又提到“1573球场”。在这南半球的网球殿堂里，不经意间遇见故里的符号——一片以中国白酒品牌冠名的场地，不免让人心头一暖。

我们并未走近球场，只在桥上听着田先生的讲述。许多城市景观，或许正适合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来读——借他人的热诚，辨认其轮廓与气息。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六）

六、亚历山德拉花园

过了王子桥，步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河风依旧，却渗进了南岸草木的清润。亚历山德拉花园便在这气息变换处，静静铺展。

园中的绿意是经年修整出来的从容：草坪平远，树木疏朗，视线总能落在更远处。花园建于一九〇四年，由工程师卡洛·卡塔尼规划，以丹麦的亚历山德拉王后为名。方才桥头瞥见爱德华七世铜像，此刻园名里遇见他的王后，不经意间补全了一段旧日关联。

园中成排的棕榈，树干笔直，羽状叶片在日光中筛下参差的影。草地间隐现星形花坛，对应联邦初立时的格局。几条林荫道向南延伸，接入更广阔的皇家植物园，将南岸的绿意连成了一条平缓的脉搏。

孙老师在树影间流连，时而驻足看花坛边界的曲线，时而仰面望一眼棕榈树冠的高度，没有用相机去记忆。

行至开阔处，见一群人列队于绿茵之上，静静练功。动作徐缓专注，与周遭的花木、流动的河风浑然一体。

我们默立片刻，复又前行。回望花园时，只见阳光洒落，草色温润，身后那片宁静随行不绝。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七）

七、维多利亚女王花园

离开亚历山德拉花园，绿意未断，只稍作收拢。穿过街道，城市的声响渐次退远。

园子精巧，嵌在圣科达路旁。隔街，艺术中心的尖塔划向天空，美术馆以沉静的水墙立着—— 一边是跃动向前的创造节拍，一边是缓慢铺展的园林秩序。

花园得名自维多利亚女王。她的白色石像立在园中，尺度亲切，面容在南半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不远处，其子爱德华七世的骑马铜像风衣微扬，目光向前。两座雕像默然相对，将一段遥远的过往，轻放在行走路径的转角。

园中有一座巨大的花钟。无数花卉编排成丰饶的表盘，金属指针在花丛间挪移，花色却随季节更替。时间，在此被具象地“种植”了出来。它流转，却不催促。时光在此呈现为一种绽放。

孙老师在花钟前停留。他低头看看指示的时分，又抬头望向街对面那锋利的塔尖。

风从雅拉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草叶的清气。这园子不大，却把艺术的锋芒与日常的散淡一并收纳。

我们沿小径蜿蜒而行，地势渐高。回望时，那片精巧的绿地已沉入都市的轮廓线之下，像一段安放在行进乐章中的休止符。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八）

八、国王领地与忠烈祠

步出花园，地势徐然抬升，视野豁然开朗。精心修剪的绿意在此化为大片坦荡的草坪，起伏如一道悠长的呼吸——这便是国王领地，城中一片珍贵的留白。

远处高地上，忠烈祠静静矗立。如一座无需言说的殿堂，默然俯瞰城池。

通往它的坡道蜿蜒而漫长。朱桐与孙老师结伴在前，偶尔于转角处驻足低语；我与田先生随后。前路几度转折，不时望不见他们的身影，人声也散入风中，让这片坡地显得愈发辽阔。

辗转间，已身在底层的展厅。两侧玻璃后，勋章、军服与旧物在幽光中静陈。我们穿堂而过，未曾停留，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

重新汇合，已在第一层平台。

忠烈祠廓线简净庄严，取意古希腊神殿。四围石像分立，象征和平、正义、爱国与牺牲，石质在岁末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平台前方，国殇纪念碑默然伫立：数名不同兵种的士兵正合力抬送一具灵柩。他们步伐一致，身体微倾，仿佛连生命的重量，也在行进中被彼此分担。

我的目光落在棺椁边缘——那里垂下一双未加覆遮的脚。人的形态在此毫不回避地呈现，沉重而具体。

孙老师在碑前停下。他没有举起相机，只是静立片刻，而后微微侧身，如同为这支永在行进的队伍，让出一条无形的路。

碑旁圣火坛中的火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自一九五六年点燃，它便不曾熄灭。只是静静地燃，像记忆的低语。

当日无暇入内，我便在平台上说起圣殿中央的“缅怀之石”。石上刻着“GREATER LOVE HATH NO MAN”的铭文。每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一时，一束阳光会精确地穿过穹顶孔隙，落于石心。那一刻，光阴仿佛被轻轻托住。

孙老师静静听着，未发一语。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复又抬眼，望向北面城市错落的天际线。

自此北望，斯旺斯顿街如一道笔直的轴线，将城市的日常、绿地与静默分隔开来。远处楼宇闪烁，中间草野延展，近处石殿沉稳——展现出一幅现代生息、自然舒张与历史肃穆的画卷。

田先生依旧忙碌。他构图、留影，又转身示意两位等候的年轻女孩：“可以了，我来帮你们拍。”女孩含笑点头。这般不动声色的善意，在庄重的背景下显得尤为清亮。

我曾惯称此处为“战争纪念馆”。此刻方觉，“忠烈祠”这一译名更为贴切。“Shrine”本为圣所，与其说是纪念战争，不如说是为那些消逝于硝烟中的生命，辟出的一处可供安放尊严与哀思的静默空间。

国王领地的草野在脚下无尽铺展，既包容远处露天音乐节的隐约欢愉，也承托着身前神殿的深沉默然。

我们收起相机，沿坡道缓步而下。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九）

九、墨尔本皇家植物园

忠烈祠退到身后，不过数十步，便踏进了皇家植物园的绿意里。

这座园子建于十九世纪中叶，占地广袤，湖泊散布，路在林间自然蜿蜒。若说忠烈祠是关于石头的、凝固的记忆，这里则是一处关于生长的、绵延的叙事。

行走了一上午，腿脚已倦。我们在湖畔寻了一条长椅坐下。

阳光洒落，草坪平整如毯，一直铺展至弯曲的水岸。湖面静若明镜，映着天光云影。几只黑天鹅与水禽悠然滑过，偶尔振翅，激起细碎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动静之间的自然节律，使先前在忠烈祠不觉间绷紧的心绪，在此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孙老师靠着椅背，望向远处层叠的树影，良久未语。在这里植物才是主角。

田先生的相机在这片静谧中安静下来。他只是偶尔抬手，记录光线穿过叶隙时，那些洒落在草地上的斑驳光影。

朱桐站在草地边缘，风掠过她的衣角，显得轻松而自在。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清润的水汽与草木微苦的芬芳。我们坐享那份宁静，直到浸透周身，方才起身，沿着不知通向何处的小径，继续向前。

园子大得很，走不尽，而我们也已不再急着走尽了。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十）

十、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

离开皇家植物园，脚下还带着草木的清气。穿过圣科达路，青石建筑便立在眼前——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国际馆（NGV）。

同行四人，情况各异：孙老师初访；朱桐在墨尔本生活多年，路过却未踏入；田先生重游；而我，则来得勤些。一路走来，只零星提起几句往事，权当过门。

这座美术馆始于一八六一年，比联邦诞生还早。淘金热带来的富庶，使城市很早便生出了公共艺术的野心。眼前这座国际馆建于一九六八年，通体由青石砌成，临街几乎无窗，远望如一座现代城楼。关于它美丑的争论半个世纪未曾停歇，但当冷峻的轮廓倒映在门前水池中时，那种封闭而自持的姿态，反倒显得坚定。

水幕墙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清水沿玻璃幕墙均匀泻下，如帘如雾。人从中穿过，衣衫不湿。我们到访时，水幕后正燃着火焰装置，火光透过水纹，被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孙老师轻轻将这一瞬收进镜头。

底层大厅空阔，两尊黑色的《比生命更宏大》雕塑直接立于石板地上。男子双手插兜，女子低头凝视手机，姿态日常，体量和尺度却近乎纪念碑。事后查阅得知，艺术家托马斯·J·普莱斯刻意模糊具体身份，将那些常在公共空间中缺席的形象，直接推到观众眼前——与你同层，却引你驻足。

我们穿过大厅，走向后方的雕塑花园。罗丹的《巴尔扎克》立在那里。他捕捉作家在灵感召唤下披衣起身的瞬间，将人物裹入宽大的睡袍之中，细节尽数省略，只突出那颗毛发散乱、硕大而专注的头颅。不远处，巨型装置《信使》立于水中，铝与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罗丹的青铜像形成具象与写意的对照。

直到离去后，我才想起忘了提醒孙老师抬头看看馆内那片巨大的彩色玻璃天花板。转念一想，也罢。总该留下一些什么，作为下一次的念想。

走出美术馆，水幕墙依旧流淌。往来人影穿过水雾，形体被模糊、拉长、变幻，像一幅流淌、未及凝固的画。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十一）

十一、维多利亚艺术中心

步出美术馆，脚步尚未脱离方才的沉静，一抬头，那座高耸的尖塔便映入眼帘。塔以轻盈的姿态撑开城市的天幕，自然而然地成为圣科达路上的标志。

这便是墨尔本艺术中心。建筑群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视觉焦点始终是那座高达一百六十二米的尖塔。关于它，田先生的朋友曾说那是一座电视发射塔；而我和太太，多年来则习惯唤它作“芭蕾舞裙”。

事后了解，它并非孤立的通讯设施，而是建筑有机的延伸。塔基那层叠交织的钢骨结构，取意于芭蕾舞者旋开的裙摆；而整体向上的线条，又隐约呼应着埃菲尔铁塔的结构美感。

这种轻盈感在塔基处尤为具体。阳光之下，金属结构呈现出温暖而通透的光泽，像一袭被定格在半空的裙摆。钢铁的骨架，被赋予了舞蹈般的节奏，使整座建筑在稳固之中，仍保有向上的动势。

塔身之下，建筑体量沉稳地铺展开来，与对街花园的绿意静静对望。朱桐走在最前面，身影在光影中轻轻掠过。孙老师在塔下站了一会儿，从不同角度举起相机。这里的气质，与方才美术馆那种向内的沉潜不同——一处收纳目光，一处向天空舒展。

我们并未入内。就像在植物园里不急着走尽所有路径一样，这座城市也不必一次看完。于是转身沿河继续向前，那座塔仍在身后静静立着，以一种翩然欲飞的姿态，替天空留出一个向上的方向。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十二）

十二、锦江酒楼

时间已过一点。一上午走下来，腿脚有些倦，该吃午饭了。

南岸的锦江酒楼，自一九九二年开业至今，已在雅拉河畔守了三十余年。墨尔本酒楼更迭极快，它能立足至今，凭的是一份老派港式主厨的手艺和服务生的服务。

阳台位视野极佳。近处雅拉河水缓缓流过，对岸车站的黄楼铜顶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食单点了一份四人合菜：几样点心，一道烤鸭，龙虾鲍鱼清汤饺，起香的姜葱龙虾鸡蛋面，以及黑松露蛋清炒饭。

VB啤酒冰得透凉，伴着小菜上桌。在南半球的暖阳下，酒菜之间，话渐渐密了，人也松了下来。

孙老师谈兴比平日健了些，席间聊起许多往事。有些依旧让人会心一笑；有些隔着岁月再看，竟生出不同的感悟。在异国他乡的河畔，一壶普洱，几块酒楼自制的杏仁饼，让时光也慢了下来。

朱桐与田先生也放下了行进时的专注，话题变得琐碎而亲切。

时间像窗外的河水一样，无声流过。待到香蕉油条与冰淇淋吃尽，酒楼也到了打烊时分。起身时，河面上的风带着午后的慵懒，车站的倒影在水光中微微晃动。人饱了，心也松了，便继续往前走。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十三）

南十字星车站

出酒楼，过桥，便到了南十字星车站。这车站颇有来历，旧称斯潘塞街站，早在1859年便已启用。

我们眼前所见这舒展的波浪形天幕，是2006年为迎接英联邦运动会而加覆的。钢骨与玻璃交织起伏，如一道自菲利普湾卷来的海浪，凝固在城区的上空。设计是巧妙的，波谷间留出的缝隙，让站内废气得以自然逸散。它不像个封闭的屋子，倒像一顶极高极大的、会呼吸的伞。

与古典持重的福林德街车站相比，这里的气息更显得自在、舒朗。

我们在站内略站了站，看人潮往来，列车徐进疾出。孙老师仰头，拍了几张头顶流动的金属曲线。

车站一侧连着巴士总站，有车直通机场。孙老师和田先生要在这里搭乘Skybus去机场，赶去悉尼看新年夜的烟火。于是，上午在福林德街车站的会合，很自然地，便演进为午后在此处的握别。

彼此留了联系方式，话不多，只说保重。

看着他们提着行李，汇入通往巴士站的人流，身影渐渐模糊。

站内依旧熙攘。午后斜阳透过顶棚，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痕。那巨大的银色屋顶静静伏着，随光影一起一伏。

我们立了一会儿，便也转身，走入岁末的街道里去了。

墨尔本岁末小记

——随行的几段路（十四）

十四、习作

行程至此，已然告别、散场。

回程途中，田先生在微信里发来几行诗句：

晨浴观沧海，石板溪径圆，

踏风迎欢诉，廊外线雨帘。

寥寥数语，读来清简有味，却把那一日的行走、停留与相聚，悄然收拢。读罢，不免生出一种“当记一笔”的念头，便也以一首七律，记下这岁末一日：

岁末师生聚市中，晨间圣殿入庄隆。

观花皇苑池塘静，走马雕廊雨幕朦。

把酒锦江谈往事，握辞星驿嘱来鸿。

此番北去路仍远，璀璨前程有晚红。

诗中所述，无非一日所历：福林德街车站的钟楼、圣保罗大教堂与忠烈祠的庄重、各花园与植物园的静绿、美术馆的雨幕光影、锦江酒楼的杯盏、南十字星车站的告别。末句“晚红”，是寄往悉尼夜空的焰火。诗是旧的格律，景是新的风物。南半球岁末一日的人与事，落进了几句平平仄仄里。

有人读后，说像在旧时庭院中听雨。我未多解释。诗本如此，各生联想。

从晨间聚首，至午后散场，这一路河岸、石阶、草木、廊宇，步履始终不急，话语也未多。却已足够。

写到这里，便算止笔。

留作记忆，也留予同行与偶然读到的每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