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墨痕深处的乡音</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文/轩毅 图/张亚明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西府古城的清晨,三九天气,空气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点湿润,院里的小草也还绿着。不像咱定西老家那种透骨的干冷。清晨,五点多,我还赖在被窝里翻手机,冷不丁就瞥见了一条留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李忠贤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感觉既亲切,亦见知己情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篇留言,开头这声称呼先撞进眼里。带着咱北方人的那股直爽,又有点老书信里的文气,就像忽然从陇原那边吹过来一阵风,裹着黄土塬上熟悉的土腥味儿和读书人的儒雅气,扑在我的脸上,心里头却暖烘烘的。这年头,谁还“仁兄”“贤弟”这么雅称啊?我历来习惯“土来土去”,开口就是“老兄”“老弟”,带点哥儿们江湖的粗率气。这几年练了练书法,那身江湖气也磨去了一些。可偏偏就是这一声称呼,听着却格外熨帖——像冬天老家炕头上温着的那壶罐罐茶,温度正好,那股暖意从舌尖慢慢滑下去,一路温温热热地淌进心窝里,让我迫不及待地,一口气读完了全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封长长的留言,来自一位认识了半年的同乡。我俩是在网上因文字结的缘,是乡情和对笔墨的那点偏爱,把我俩牵到了一起。他喜欢文字和打乒乓球,经常在网上阅我写的文字,也算是一位我的热心读者,虽然我们从来没见面,但几回言语往来,就觉得格外投缘。后来一聊才知道,还真是定西的老乡——他叫张亚明,老家在通渭县平襄镇西关村柳树滩,原在甘肃天马物流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二零一五年退的休。更巧的是,我俩居然是同年同月生,他只比我早来这世上多几天。这一声“贤弟”,叫得我心里一热,一下子就把山南海北的距离拉近了。心里头像是被温润的墨汁轻轻化开了,舒展又安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老乡张亚明先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就是重感情。因为童年与青年给我的记忆中,就是“饥饿”和“被人瞧不起”的影子。身带残疾,我尝遍了冷眼与轻视,也明白唯有自己变得优秀,才能赢得尊重;家境贫寒,我体会过饥饿的滋味,所以格外珍惜一粥一饭;自幼缺少父爱,温暖对我而言总是难得,也因此更懂人情之可贵。所以,只要有人愿意朝我伸出手,哪怕只是一丝微薄的善意,我也会将他视作亲人朋友,并且将这份好牢牢放在心上。就像我对朋友圈的态度——许多人抱有戒备,但我没有。能走进我这里的,不论是因为偏见、欣赏,还是事务联系,不管是点赞、留言和不发声,我都真心当作朋友去相处,愿意分享生活中的快乐、拍下的照片、写下的文字。既然不是朋友,又何必留在彼此的世界里?而我交往的底线,始终只有一条:待人诚,守信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人情债难以用具体的方式偿还。帮过我的那些好心人,我无以回报,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觉得有愧。这大概就是我如此重情重义的原因吧。倘若有人肯唤我一声“贤弟”,我又怎能不领情、不心生感动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兄,只是因为我一篇粗浅的习书感悟,就认认真真、洋洋洒洒地给我写下一大段话。字里行间,不光是读后的感慨和鼓励,更多的,是他自己掏心窝子的话。而最让我心里一动的,是他讲起他大舅冉万昌先生的故事——那个跟笔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的大舅,冉万昌先生,我早就听说过。甘肃通渭人,一直在县里的文化教育系统做事,当过文化馆长、文化局长、教育局长。算得上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咱们通渭书画复兴那会儿的一个核心人物,一边做行政,一边搞创作,为家乡书画出了不少力。在咱们定西,他可是一位有名气、有分量的书法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书法家冉万昌先生)</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亚明兄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见过大舅在车马店的大门里头用粉笔练字,笔锋划过粗糙的木门,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后来“文革”那会儿,县城各单位墙上一米五见方的大标语,一笔一画都带着筋骨,全是他大舅抡着大刷子写出来的。再往后,毛笔就成了老人形影不离的伴儿。去年通渭办书画节,亚明兄居然在临街地摊上,看见了三四十年前的一幅中堂对子,落款就是他大舅的名字。他当时都不敢信,拍了照片去问老人,老人只是笑着点点头。你说奇不奇,那些被岁月磨得发脆的纸,早就把当年的笔力给记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老人退休都二十三年了,还守着一间小工作室,每天写字、临帖、看书,跟上班打卡一样,一天都不落下。光是黄庭坚的草书,他就临了八十多遍。写废的纸,以前都是成捆成捆地抱回家,给他母亲引火、填炕用。那些烟火气里啊,不知藏了多少外人看不见的功夫。亚明兄每年都要回通渭七八趟,每回去,总要看看大舅新写的条幅,张口就夸“越来越漂亮了”。老人却笑着说他外行:“字要写得有风骨、有内涵,才能成自己的风格。”</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冉万昌先生书写的篆隶草行四条屏作品)</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亚明兄说,他2003年那会儿也练过三四个月的字,出差都背着笔墨纸砚,可惜后来没坚持下来。现在看了我的小文,又想提笔了,说“不为别的,就图个修行,充实充实晚年生活”。我读到这儿,忍不住笑了。我都练两年了,字还是歪歪扭扭,运笔总不得法,老被朋友笑话是“老干部体”。可我也偏偏就喜欢这份“不得法”里的自在。临帖的时候,看着古人的笔锋转来转去,就像隔着千年的时光,跟他们坐着喝了一壶茶。那些急不得的撇捺,那些藏着劲儿的顿挫,早就把一颗心给磨静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这情况,估计跟好多半路出家的书法爱好者都一样。一开始兴致勃勃,也肯花时间花心思,可老在“找不到门道”的外头打转,连门环都没摸着呢。笔不听使唤,字的结构也总是别扭,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脸红。可说来也怪,这段日子留给我最深的,压根不是什么挫败,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踏实。就像我回信里写的:“于静谧之中与古人神交,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修行和享受。”</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冉万昌先生写的中堂书法作品)</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你想啊,白纸铺开,墨香淡淡地飘起来,你悬着手腕,照着千年前的帖子,一笔一画地跟着学。那时候,外面的车马声听不见了,心里的烦杂也没影了,所有念头都聚在笔尖和纸接触的那一点点感觉上。你不是在写字,是在跟着老祖宗的呼吸,慢慢体会那种流传了千百年的韵味。光是这滋味,就足够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其实对咱们普通人来说,书法的好,可能就在这过程里头,而不在最后非得写出个多么了不起的字。能拿起笔,摸摸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让心里头安安稳稳的,就已经很好了。人老了,图的不就是一份踏实嘛。跟宣纸、墨汁打交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烦躁和焦虑,好像就悄悄溜走了,剩下的,就是心里头那片干干净净的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