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年轮七十三圈

胥山人

今天，我走过了七十二个春夏秋冬，再加上娘胎里的九个月，从抽芽到渐次枝老，堪堪刻满了七十三圈年轮。如今啊，这棵树是真的老了。老了，就不爱往人堆里凑了。清晨踱到街边的早点铺，要一碗粥配根油条，就爱这一口小时候的老味道，熨帖得胃里暖融融的。听邻桌几个小伙眉飞色舞地聊昨晚的棋局，看他们那股子兴奋劲儿，心里头也跟着热乎，这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嘛，浑身的劲儿没处使，恨不能把日子过得叮叮当当的。老百姓的日子，本就是这般普通又扎实，在这热腾腾的烟火气里，慢悠悠地淌，淌过了一天又一天。思绪就这么被这股子朝气勾着，飘回了远去的岁月。回想当年，十六岁的我，一身意气风发，背着铺盖卷就去了大兴安岭，成了一名知青。那时候的天，蓝得不像话，云彩像棉絮似的飘在天上，风刮过林海，带着松针的清香；那时候的我，啥也不怕，天塌下来都敢顶着，就觉得浑身是力气，能闯出一片天。褪去了当年的莽撞与锐气，如今的日子，多的是一份闲静与自在。闲来无事，就爱猫在书房或是阳台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泡上一壶陈年的普洱。翻几页闲书，想起些从前的旧事，就提笔写几段回忆录；兴致来了，灵感也跟着冒头，便凑几句小诗，或是写一篇随性的散文。不用管章法，不用顾平仄，只写心里的那点念想，一个人自言自语，自斟自酌，倒也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一点儿不觉得空。也常去楼下的小花园转转，看邻家的老头老太太侍弄花草，月季剪了枝，茉莉浇了水，忙得不亦乐乎。兴致好时，还踱到东河边走一走，吸几口清新空气，慢悠悠地散散步。看凉亭里几位老头凑在一起打太极，一招一式，不疾不徐，像极了这缓缓流淌的河水；听旁边的几位业余乐手拉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裹着岸边的风飘得老远。我这棵老树，也像极了东河边那些并排立着的老树，枝桠虽有些枯了，根却扎得更深，深扎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里，稳稳地守着一方烟火。 岁月的风霜一层层落下来，刻进了年轮里，也刻进了骨子里。见过春风得意的繁花满枝，也熬过寒冬腊月的雪压枝头，才明白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不过是风来挡风，雨来遮雨，扛过去，就又是一季春暖花开。这份对生活的热忱，也藏在一支刻着名字的钢笔里。去年11月19日在知青五十五周年聚会上，定制了一支钢笔，还刻了自己的名呢，好喜欢。现在，年青人是不用这玩意了，写字改为了在电脑上码字，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干净是干净，却少了点墨香的温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可这老东西我可用了大半辈子，用来爬格子，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没说出口的情，那些知青岁月的风雪、西湖岸边的月光，都顺着笔尖流到了纸上。年轻时用它写工作报告，学习心得等全用的是它，字里行间满是一股子不服输的闯劲。如今我还是喜欢用钢笔写写画画，写写心里的闲愁与欢喜。字不如从前遒劲了，却多了几分随性与淡然。就像这七十三圈年轮，每一圈都刻着故事，每一道都藏着风霜，不必与人说，自己懂，就够了。 树老了，就不再盼着长得多挺拔，只愿守着脚下这一方小天地，看日出爬上山头，看日落沉入湖底，听蝉儿在枝桠上聒噪，听鸟儿在叶缝里叽喳。 我常坐在树下的一条石上，跟它一起晒晒太阳、吹吹晚风。偶尔有路过的孩子，仰着小脸指着树喊：“这棵树好老啊！” 我听着，心里偷偷地笑——老有什么不好呢？它落了满身的叶子，就像我卸了肩上的担子，心反倒轻松了。活到这岁数，才看得见岁月藏在皱纹里的慈悲，才懂得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可贵。七十三圈年轮，一圈一圈，刻的是时光，藏的是人生。希望自己这棵老树，根系能稳稳抓着沃土，枝干能迎着暖阳舒展，不必强求枝繁叶茂，只求岁岁安康、筋骨硬朗。趁着枝头还能挂住几缕春风，趁着叶脉里还淌着几分热乎气，多往稿纸上码几行心里话，多和老伙计们唠唠知青岁月的旧时光，多去西湖边看看月升月落、潮来潮往，把往后的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老茶，不必惊艳，只求醇厚回甘，有滋有味。 后记：写下《年轮七十三圈》这些文字时，我总觉得自己就像阳台外那棵老樟树——树干粗得快有一米，遒劲的主干硬生生弯出近九十度的弧度，枝桠斜斜地探向岸边，看着有些沧桑，我相信这棵树底下的根却早已盘根错节，越扎越深。于是便借着“老树”这个意象，把七十三载的光阴串了起来。从十六岁背着铺盖卷奔赴大兴安岭的意气风发，到如今守着一碗粥、一支笔的淡然自在，树的枯荣，何尝不是人的起落？那些烟火气里的日常，知青聚会上刻着名字的钢笔，西湖边洒在肩头的月光，都成了年轮里的一道道刻痕。我写老树“见过繁花满枝，也熬过雪压枝头”，其实写的是自己走过的路；说它“根扎得深，稳稳守着一方烟火”，也是在说自己的心境——老了，不爱凑热闹了，却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暖。有人说，文字是写给别人看的，可于我而言，这些字句更多是写给自己。就像老树不必向谁炫耀年轮，我也不必向谁诉说过往。那些藏在笔墨里的欢喜与闲愁，自己懂，就够了。最后，愿我们这些“老树”，都能迎着暖阳，把往后的日子，过得醇厚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