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日的清晨,冷飕飕的,我背上笆笆(架子车上用的东西,小时候都这么叫),独自走在去往街道的路上。凛冽的寒风吹的耳朵生疼生疼的,可这份疼,如今却成了我怀念父亲的印记。父亲己离开我们五年了,也是我此生再也不能与他同去卖炭的第五个冬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我九岁, 放寒假的第二天,父亲天不亮就拉上架子车去矿上拉煤,我要在他拉好煤过来到街道时和他会合。去往耀县卖炭。从我们街道到耀县街道大约有十五里路,那段路,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旅途。</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下坡路的时候,父亲还让我坐在车子上,他早上走时特别叮咛让我走时背上笆笆,这时把它放车子上, 我就坐它上面 ,这样就不会把衣服弄黑,“让我歇歇腿,”父亲说,“上坡的时候好有力气推车”。那时的我,只觉得是歇脚。许多年后,当我也成了某个孩子的母亲,在某个疲惫的瞬间,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座儿”的分量。那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为自己的孩子,在谋生的苦旅中,偷来的一小段安稳的、不下力的、像城里孩子坐车一样的、体面的旅程。他说的“上坡好有力气推”,是这体贴最朴拙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快过年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们停在了十字路口,父亲说这里人多,要炭的人看到就会来问,果然,没过几分钟,就来了主顾,要我们送炭到西街。</p><p class="ql-block">到了他家,这家人在他邻居家借了一个杆秤,炭要一笼一笼的称,父亲让我记账,当时我没有带笔更没有纸,就问主人家要,主家说他也没有多余的,无奈,无意中看见主家院子里那堆柴火,就拣了一根小柴火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的记起来,主人家也在本本上记着账,等过完秤后,父亲问我多少斤,我在地上算了算,很快报出了数字,主人家拿来了算盘,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算盘珠子,结果总是和我的数字一般无二,女主人很不屑的看了我一眼说“这乡里娃,账算还清的很”。</p><p class="ql-block"> 那家主人的院子要上三个台阶,炭只倒在门外,女主人问父亲看能不能把炭担进后院,我看了女主人一眼,正要说不愿意,父亲却只是笑笑,然后谈好了价钱。我在外面拿铁掀一掀一掀地把炭铲进笼里,父亲一担一担地把炭担进后院。活干完了,男主人就喊女主人说“给乡党弄些水把手洗洗”,女主人却说她家刚好没有水了。我看着和父亲的两双黑手,再看向父亲,他依旧只是笑笑,拉上车子走出了西街。“我们到东桥底下河里去洗洗吧”。父亲说。刺骨的河水冰凉冰凉的,可我们却把手洗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上了河岸,父亲说:“我们就是卖炭的,也要干干净净的走在街上”,这句话,后来一直刻在我的心里。直到现在,每当我遇到困难,都会想起父亲说活时的样子——一个普通的卖炭人,却有着不普通的自信与骨气。</p><p class="ql-block">到东街口,父亲领我去吃咸汤面,这是我第一次“下馆子”,奇怪的是父亲只买了一碗,我问父亲,他说自已吃不了茴香(茴香是咸汤面的主要调料之一),当时自己信了,虽然只有几毛钱一碗,却是我此生吃过最香的面。到我自己能挣钱,第一次在异乡的饭馆点了一碗面,当熟悉的茴香气扑面而来时,我才猛然怔住,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进汤里。父亲啊,他哪里是吃不了茴香,他是把那个饥饿年代里,所有能积攒的、带有油腥的温暖,都让给了他正长身体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我抱怨那家人小气,连一点洗手水都舍不得,还左一个“乡里娃”又一个“乡里人”的叫着。父亲只是笑笑:“我们就是乡里人,还怕别人说,可我们乡里人做事,比他们城里人厚道的多,再说,我们出门在外,不要和人太计较。”</p><p class="ql-block">我当时不懂。我计较那盆洗手水,计较那轻蔑的眼神。父亲不计较。他把力气卖了,把炭送了,把手在冰河里洗干净了,把该得的、微薄的报酬揣好了,便觉得这一桩事,了了。他的心里,装着一碗面,装着年关要扯的新布,装着让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个年的念想。他的宽容,不是懦弱,是把所有的精打细算,都放在了如何“生”,如何“活”上,至于那些冷眼与口舌,是“生”之外的多余消耗,他舍不得浪费气力去纠缠。这份明白与取舍,是我后来在无数个委屈困顿的时刻,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的珍宝。</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父亲每天来往在卖炭的路上。最后一天,父亲高兴地说,“明儿再不来了,走,去给我娃扯过年做衣服的布”。他给我们姊妹几个每人都扯了新布,回家让母亲做过年的新衣裳。</p><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过世已经五个冬天了。架子车己被岁月淘汰,煤早就烧成了灰,那用柴火棍在地上划出的账目,被无数个四季的风雨抹得干干净净。耀县的街道拓宽了,东桥下的河水,怕也早已没有当初的清澈凛冽。</p><p class="ql-block">可有些东西,是岁月带不走的。</p><p class="ql-block">每次路过东桥,我总忍不住驻足,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满身煤黑的汉子,在冰河里认真地洗净一双劳动的手。然后他直起腰,挺着胸,尽管衣衫上有不少补丁,却干干净净。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他卖的是炭,是世间最朴实、最终将化为灰烬的东西。可他留给我的,却是一个父亲用脊梁、汗水与沉默,锻打出的、足以抵御一生寒凉的火焰。</p><p class="ql-block">如今炭车早已不在,父爱,却是恒久的温暖,是永存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