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里的青春

西津桥

金华城东的鼓楼里，是拥有百年历史的金华师范学校（简称金师）旧址。南宋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笔下“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的八咏楼，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的侍王府等古建筑都坐落于此，彰显着鼓楼里非同一般的人文底蕴。如今这里已经打造成婺州古子城文化区，是金华的文庙所在地。

▲金华八咏楼，坐落在金华师范西侧

▲原文庙的明仁堂正面

▲老金师的操场和部分教工宿舍

▲75年的文庙大成殿

▲部分教工宿舍

▲明仁堂侧面(教工宿舍内)

组图为凌宇冰老师油画写生老金师校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物质匮乏，百废待兴，但改革开放的曙光已经初显。1981年9月，我作为一名初中中专新生走进了鼓楼里这所学校，在此度过了一段美妙的青春时光，铭刻下永恒的记忆。如今一封毕业三十周年同学会的邀请函提醒我，那个纯真年代已时隔三十年，不得不感叹，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鼓楼里的金师校园留给我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深了。我清晰记得当年报到的情景，我从永康老家乘长途客运汽车到达金华客运站，负责接站的老师姓魏，而那辆双排座工具车的司机姓李，我们坐着敞蓬的工具车来到学校。在学校的报到处，一个小伙子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帮我们拎行李，领我们去学生宿舍，陪同我报到的父亲非常感动，猜测说“这小伙子长相黝黑，这么热情老练，可能是个学校电工吧！”后来才发现，这是来自龙游的同班同学，仅年长我们两岁，被学校挑选来提早报到，协助服务迎接新生，开学不久他就成为我们班第一任班长。

我们来到学校报到后，马上领到当月的饭票三十斤，菜票十元八角，还有两元五角的生活补贴，这样的待遇让我感觉十分优厚和滋润。初中毕业生实在太稚嫩，开学报到是我第一次离开永康老家。晚上，父亲带我去金华火车站见识火车。深夜，父子俩共挤在学生宿舍的高低铺里，我依稀听得见火车的汽笛声、车轮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令人充满好奇和向往，激动得难以入眠，正如王蒙在《青春万岁》里所抒发的：“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难忘鼓楼里的青春，首先是难忘金师那些启蒙老师，他们是青春的导航仪，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满头白发的副校长张昌贤老师，是经历文革批斗的“反动学术权威”，他教我们历史，在课堂上大胆表达了对“文革”和那个时代领导人的不满，对历次政治运动中冤假错案平反和改革开放路线的赞许，让我们对何谓政治有了一些初浅的认知。

深受我们842班欢迎的孙定远老师，教我们文选与写作课，生动风趣的讲课方式让我和许多同学都喜欢上了文学。他经常出差开展学术交流，回来总是能带给我们很多轶闻趣事，如数家珍般道来，我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界大开。音乐、美术、体育……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一批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年轻教师，思想新潮，又十分乐意与学生亲近交流，给我们带来了全新的感觉和理念，杭大历史系毕业的张老师跟我们讲文艺复兴的历史，浙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楼老师虽然没教过我们班，却与我有些私下交流，她推荐了我看《忏悔录》等西方文学名著。这些我都印象深刻，仿佛打开窗户，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而那几位年轻女教师，优雅亲切，在我们眼里都是女神般的存在，为平静朴素的校园生活增添了几分艳丽风光和温柔色彩。

当然，给我们842班留下最深刻印记的无疑是班主任老师，后来我们亲热地戏称他们为“老母鸡”。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教物理的何老师，他风趣幽默，爱开玩笑，把物理课也上成故事课，绝对是个“段子手”和“多面手”，后来既做过校办工厂厂长，又做过金师的校长。何老师当班主任时，我学习物理特别用心，经常找他请教物理难题，他就让我当了物理课代表，“态度决定一切”，虽然我的物理成绩并不出色。第二任班主任是教育心理学蔡老师，他循循善诱，有着诗人般的敏锐和才华，似乎能洞察一切，我们的各种小心思都瞒不过他，或许是太优秀了吧，当了一年多班主任就选调到市政府机关工作，后来成为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蔡老师文采飞扬，我有时还写几句打油诗找他讨教，他总是能帮我指点迷津，令我豁然开朗。最后一任班主任是教我们政治的张老师，她为人和蔼，记忆力超强，讲起理论滔滔不绝，下课铃响了还意犹未尽。有趣的是，前面两位班主任当时都是未婚青年，我们也是看着他俩谈女朋友，从教室可以清晰观察老师的宿舍，窗帘拉上时我们就偷笑，窃窃私语：“肯定是老师的女朋友来了！”后来，女朋友变成了我们的师母。

金师是一个充满人文气息的校园，让我成为一个时代的“文青”。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一个中国的文艺复兴时期，十年动乱造成的巨大心灵创伤需要反思与安抚，伤痕文学、朦胧诗等中国文学浪潮，就是那个时代的特殊文艺符号，文学青年是那个时代最时尚的称呼。当时，图书馆、阅览室、电影院是我们课外时间最喜欢去的地方，谈论文学作品是同学们交流的一大话题。我还记得当时作家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引发了同学们的热议，晚自修结束寝室里熄灯后，我们还在为主人翁的命运和故事结局而争论不休。那几年，我读了许多当代文学作品，也涉猎了不少外国文学名著，特别是文艺复兴的名著，莎士比亚、歌德、卢梭等一大批西方文学的名家及作品进入我的视野，涵养了我的文学素养，也激发了我的写作兴趣。大量文学名著中的英雄人物则成为我精神世界的榜样，从他们身上汲取营养和力量，许多名言摘录在我的读书笔记中，影响着我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激励我克服困难不断进取。当年我们还有两周一次的电影观赏，这也是周末闲暇生活的一大乐趣。1984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偏远的乡村小学任教，条件非常艰苦，苦闷和彷徨难以言表，我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上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名言：“苦难是天才的垫脚石”来自勉，激励自己走出情绪低落的困境。

金师开设课程众多，学习内容广泛，除了普通高中常有的学科，还有音乐、美术、心理学等课程，培养我们较为广博的知识面和多才多艺的技能，我们自诩为“什么都懂一点的‘万金油’”。走向社会后，我们接触到了各式各样的人，其中不乏许多优秀的人物，特别是后来几年，大学生越来越多。从学历和专业的角度，一名中专毕业的师范生并不占优势，唯有相对广博的知识面和音乐、美术、体育等多种技能专长，才是中师生的核心竞争力。在许多场合，我们可以谈论艺术作品，可以即兴表演文艺节目，或唱或跳或画，这让许多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自叹不如。我后来从事团工作时，金师学的那些技能，也助我在各种聚会活动上略能应对，甚至能谈笑风生主持轻松愉快的联欢晚会，和别人聊聊世界著名音乐家、美术家或文学家的作品，立刻会拉近距离，让人刮目相看。当年课堂上欣赏过的《梁祝》《二泉映月》《黄河大合唱》等民族音乐和《命运》《献给爱丽丝》《蓝色多瑙河》等世界名曲，现在听起来还是那么亲切，令人心旷神怡。直到现在，我每天仍要听几曲，享受心灵的洗礼，深深感受到什么叫永恒的经典。最有趣的是每次同学聚会，酒过三巡就自动切换进入K歌模式，《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希望的田野上》这些耳熟能详的老歌是必不可少的，情绪高涨时我们经常要把金师学过的老歌基本唱个遍，有独唱、合唱、多声部几重唱，还有歌伴舞，酣畅淋漓的聚会才会在依依不舍中收场。

以上金童玉女素描来自凌宇冰老师

▲师生相聚校园旧址

青春好动，金师校园生活中，文娱活动我是台下观众，体育运动我是场上主力。体育课、运动会是我最喜欢的场合，那是我展示个人风采为班级争光的极好机会。金师三年，我拿到过运动会多个项目的冠、亚军，特别是代表班级参加4×100米接力赛，当我在同学们的阵阵“加油”声中飞奔冲过终点时，那感觉真是太爽了。那个年代恰好《少林寺》《霍元甲》等武打片风靡一时，我也成为一个武术迷，心怀英雄救美的浪漫情怀，天天都在学习武术、练习功夫，校园里的大树没少挨我拳打脚踢，学校工地上的红砖块经常被我和伙伴们的“铁沙掌”一劈两段，半夜不怕鬼敲门的胆魄大大增强。毕业后我分配到偏僻的乡村小学工作，经常走在寂静的荒山野路上，自恃练过武术因而丝毫没有胆怯之感。

那些朝夕相处的金师同学，的确是一批非常纯朴聪慧的少男少女。我们原本都是各地初中最优秀的学子，因为家境贫寒想早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放弃了升入重点高中继续学习并参加高考的机会。当我们在父母或亲友的影响下最终选择就读金师时，许多人心中都有些隐隐的遗憾和不甘，因此有个别同学迟到了几天才过来报到，其实是重点中学报到后又经人劝说回头来到金师就读，至今我们还经常调侃那位跚跚来迟的同学。虽然有几经犹豫才过来报到上学的，但也有个别人因隐瞒实情不符合招生政策被发现后责令退学的，我们班就有一位女生开学一周后无奈离校，同学们都有些不舍和难过，但愿她后面的路走得更好。

进入金师之后，我领教了什么叫高手如林，什么叫天外有天。几次考试之后，向来成绩名列前茅自信满满的人，在这个群体里却显得很平常很普通，一不小心就会成绩排名靠后，优秀的人实在太多，我只能要求自己比别人更加努力。而在生活上遇到的新问题也很多，譬如男生们洗了被子却没办法缝合，只好将被单、棉絮抱到教室，请女生们帮忙干针线活，有时女教师路过也主动过来帮忙，那场面倒也十分温馨。那一届中师生男多女少，比例显著失衡，如果女生有什么吩咐，男生们肯定是受宠若惊，求之不得。虽然当时校园禁止谈恋爱，但毕业之后还是有几对“金童玉女〞结成伉俪，传为佳话。

金师84届是“文革”以后招收的第一批初中毕业生，虽然当年的校园非常简陋，像抗战时期艰苦卓绝的西南联大一样，最简陋的校园环境却培养出了最优秀的毕业生。每次回到金华见到母校领导和老师，都会听到他们称赞我们84届。在金师领导和老师眼里，这是母校最引以为骄傲的一届，同学中有数不清的名师、名校长，其中评为特级教师的就有二十多人，他们是各地教育界的翘楚和顶梁柱，还有少数同学跨界发展，或主政一方，或经商办厂，也都取得不凡的业绩。当然，还有更多人长期默默无闻辛勤耕耘在基层学校，把青春和才华奉献给了农村，奉献给了山区，给无数孩子带来梦想和希望。有一次，已经就任金师校长的班主任何老师走访开化某山区学校，当一位面容苍老的小学老师出现在他面前时，何老师竟一时恍惚认不出这是当年842班的学生，生活和工作的艰辛已经写在沧桑的脸上。据说那天何老师有些激动和感慨，师生对饮喝了不少酒。一批富有才华的中师毕业生，大多数长期奋战在条件艰苦的农村学校，这其中的命运和滋味难以言说。

金师84届中，我所在的842班是其中特别出彩的一个班级，在校期间就获评浙江省第一届“三好先进集体”，班长赴杭州领奖回来时意气风发，满面荣光。有一次全校百科知识竞赛，十个一等奖中我们班就占了六个，毕业后有两名同学留校工作，众多同学走出校门创造了各自的人生传奇，那个报到时让人当成“电工”的同学，后来成为全省的教育厅长。最令人骄傲和欣慰的是同学之间始终保持纯真的友谊，相互关心与鼓励，无论个人境遇起伏与事业成败，都一如继往。我至今难以忘怀走出校门之后老师和同学给我的许多鼓励和支持，珍藏着那数十封老师和同学之间的通信，也如文物般成为我的宝贵财富，有时翻开看看，依然觉得十分亲切和温暖。拥有一批如此勤奋朴实又多才多艺的优秀同学，也是人生幸事。

随着时代的发展，金师已经并入金华职业技术学院，成为其中一个分院，校址也已经迁移。虽然校园更大更美，但故园难忘，心中牵挂的还是那个古老且有些陈旧的老校园。有时出差路过金华，我会拜访母校的老师，漫步鼓楼里的校园旧址。当我凝望那棵古老的银杏树，还有那尚且保留着的学生宿舍楼，总是会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对于我来说，这不仅是我曾经学习生活的地方，也珍藏着我朦胧的青春梦想，那是定格在心灵深处的一抹永恒的记忆，鼓楼里的青春是注定要用一生来怀念的。

（此文初拟于2014年毕业30周年同学会之前，略有修改）